他需要知道更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林远撑着湿冷的墙壁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腿有些发麻。他小心翼翼地将日记本和红丝带重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然后脱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外套,仔细包裹好铁盒,将它暂时藏在了书房角落一个尚未完全倒塌、相对干燥的书架底层。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老宅的废墟。
雨后的村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阳光驱散了铅灰色的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屋顶和村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闹,生活似乎正从昨夜的惊惶中恢复平静。但林远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个只关心补偿款数额的都市青年,他成了一个闯入者,试图撬开尘封了六十年的记忆之门。
他首先想到的是二婶。二婶是祖母林秀兰的堂妹,嫁在本村,年纪比祖母小几岁,是村里有名的“活历史”,家长里短、陈年旧事都装在她肚子里。林远记得小时候偶尔回村,二婶总会拉着他絮叨些过去的事,只是从未提过祖母年轻时的这段往事。
二婶家就在村东头,离老宅不远。林远踩着泥泞的小路走过去,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二婶响亮的声音:“谁呀?门没锁,进来吧!”
林远推门进去,二婶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大盆刚摘下来的豆角,她手里飞快地撕着豆角的筋络。看见林远,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带着几分惊讶:“哟,这不是小远吗?昨晚上那场大雨可吓死人了!听说你家老宅墙塌了?人没事吧?快坐快坐!”她麻利地拉过旁边一张小竹椅。
“没事,二婶,就是塌了一角。”林远坐下,看着二婶布满皱纹却依旧精神的脸,斟酌着怎么开口,“二婶,我……我回来收拾东西,在老宅那边……发现点东西。”
“哦?发现啥了?你爷爷留下的老物件?”二婶头也没抬,手指灵活地翻动着豆角。
“不是……”林远深吸一口气,“是我奶奶的东西。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本日记。”
二婶撕豆角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林远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深藏的警惕。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些:“你奶奶……秀兰姐的日记?她……还写日记?”
“嗯,”林远紧紧盯着二婶的反应,“写的是……1962年夏天的事。”
“啪嗒”一声,一根豆角从二婶手里滑落,掉进盆里。她没去捡,只是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1962年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二婶,”林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日记里提到一个人,叫苏明远。您……认识吗?”
“苏明远?”二婶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记忆的深海里费力打捞。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不记得了。那会儿知青来来走走的人多了,名字哪能都记得住。”她弯腰捡起掉落的豆角,用力撕扯着筋络,仿佛要把什么情绪也一起撕掉,“小远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都没了,还翻那些旧账干啥?你奶奶后来跟你爷爷不也过了一辈子?挺好的。”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二婶的反应太明显了,那瞬间的停顿,那刻意回避的眼神,那急于结束话题的语气,都在告诉他:她知道。而且,她不愿意说。
“二婶,”林远不肯放弃,“我只是想知道,奶奶年轻的时候……”
“小远!”二婶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听二婶一句劝!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对你奶奶好,对你爷爷好,对你们家都好!”她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身,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送客的意思,“二婶还得做饭呢。你也赶紧忙你的去吧,老宅塌了,拆迁的事更要紧,别耽误了正事。”
林远被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弄得有些发懵,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二婶那坚决而略带紧张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地站起身:“那……二婶,我先走了。”
走出二婶家的院子,林远的心情更加沉重。二婶的讳莫如深,像一堵无形的墙,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段往事的分量。它不仅仅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它似乎是一个被整个家族刻意遗忘、甚至恐惧的禁忌。
他沿着村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腾起氤氲的水汽。村口小卖部门前,几个老人正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聊。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大爷,向您打听个人。”林远对着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您还记得……六十年代,咱们村来过一个知青队长,叫苏明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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