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言明,却无人不知。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夏夜。
皂荚河再次咆哮。上游水库泄洪,浑浊的巨浪裹挟着断树残骸,冲垮了镇东老桥的桥墩。洪水漫过河岸,直扑林家老宅。青砖墙在激流中呻吟,瓦片簌簌坠落,像垂死之人的叹息。
陈砚是第一个冲到现场的。他浑身湿透,头发紧贴额头,眼睛却亮得骇人。他没顾上救人,先扑向林家院墙边那棵百年老槐树——树根盘错,深扎于老宅地基之下,是整座宅院的命脉。洪水已漫至树腰,浑浊的浪头一次次拍打树干,树皮被刮出道道白痕。
“锯树!”他嘶吼,声音劈开雨幕,“快!锯主根旁的侧枝!减阻力!”
几个壮年汉子抄起斧头和锯子,却畏缩不前:“陈砚,这树锯了,老宅根基就松了啊!”
“不锯,今晚房子就塌了!”陈砚一把夺过斧头,斧刃在闪电映照下闪出惨白的光,“林老师还在里面!”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老宅东厢房的承重梁,在洪水持续冲击下,终于断裂。整面墙壁向内坍塌,砖石混着泥水轰然倾泻。
陈砚像离弦之箭,射入烟尘弥漫的废墟。
林晚被压在半塌的书架下。她脸色惨白,左小腿被一根断裂的房梁死死压住,鲜血正从裤管下汩汩渗出,染红了身下浑浊的积水。她怀里紧紧护着一只樟木箱,箱盖已被砸裂,里面全是泛黄的教案本、学生作文、还有几本被水浸得字迹晕染的《诗经》《楚辞》。
“砚哥……”她看见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如游丝,“教案……不能丢……”
陈砚没说话。他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抵住那根沉重的房梁,肌肉贲张,青筋暴起,肩膀剧烈颤抖。雨水、汗水、血水混在一起,从他额角淌下。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将那根浸透了水的朽木,向上顶起。
水声、风声、断木呻吟声……世界只剩下这沉重的喘息与骨骼的咯吱声。
终于,房梁被顶开一道缝隙。陈砚迅速抽出林晚的腿,动作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她是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冲入瓢泼大雨。
他跑得极快,却极稳。林晚伏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滚烫,像大地深处奔涌的熔岩。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生剪开林晚湿透的裤管,露出小腿上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被浑浊的泥水浸泡得发白。需要立刻手术,否则恐有截肢风险。
手术室门关上的刹那,陈砚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他浑身湿透,泥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摊开手掌,上面全是被房梁粗糙断口割开的血口子,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像一张被强行撕开又胡乱拼凑的地图。
他低头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晚第一次来他家,也是这样坐在院中槐树下,用小刀削一支柳笛。她削得很认真,手指被划破了,沁出一点血珠,她也不在意,只用舌尖舔掉,继续削。那时她说:“砚哥,你看,血是热的,地也是热的。人踩在上面,心就踏实。”
手术灯灭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下,神情疲惫却松了口气:“保住了。但恢复期很长,至少半年不能负重,更别说走路。”
陈砚点点头,没说话。他转身走进医院旁边的小杂货店,买了一把最结实的铝制拐杖,又买了几包纱布、碘伏、止痛片。他回到病房时,林晚还没醒,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用棉签蘸了,极轻地擦拭她干裂的嘴唇。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目光相接。没有言语,只有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凝视。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停了,一束微弱的夕照,穿过高窗,斜斜地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道温柔而固执的烙印。
康复的日子漫长而艰难。林晚的小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行动全靠那支崭新的拐杖。陈砚便成了她最沉默的拐杖。
他每天清晨五点准时出现在林家老宅——那场洪水虽未彻底摧毁老宅,却让它成了危房,林晚暂时搬回了镇西父母留下的老屋。陈砚会推着一辆旧自行车来,后座上绑着一块宽厚的木板,铺着厚厚的棉垫。他小心地将林晚抱上后座,让她背靠着他,双手环住他的腰。然后,他跨上车,双脚蹬地,载着她,沿着那条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土路,缓缓前行。
路不长,却极慢。陈砚骑得稳,车轮碾过碎石与浮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林晚伏在他宽厚的背上,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汗味、泥土味,还有阳光晒透棉布的干燥气息。她有时会轻轻哼一段不成调的歌,有时只是安静地数他后颈上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大地的心跳。
他们路过陈家田。麦子已收割,田垄裸露,泥土被犁得松软黝黑,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陈砚会停下来,扶林晚下车,让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田埂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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