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来得迟,却格外执拗。细密如针,斜斜扎进青石板缝里,又洇开成一片片深灰的痕。陈砚蹲在老屋门槛上,膝头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纸页边角微卷,泛着淡黄。他左手捏着半截铅笔,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封皮右下角——那里用蓝墨水歪斜写着“林晚 1998.06”,字迹被雨水潮气浸得微微晕染,像一朵将散未散的雾。
屋檐滴水声匀长,一滴,一滴,敲在青砖院中那只豁了口的陶瓮里。瓮底积着陈年雨水,浮着几片泡胀的梧桐叶。陈砚抬眼,目光越过湿漉漉的院墙,落在对面坡地上。那里曾是一整片麦田,如今只余下三两垄未及收割的冬小麦,在雨雾里低伏着,穗子沉甸甸地垂向泥土,仿佛在向大地行一个无声而漫长的礼。
他合上本子,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木门吱呀推开,他走进堂屋。八仙桌蒙着薄灰,正中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压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两个少年并肩站在麦垛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眉目清朗,嘴角含笑;另一个穿红格子衬衫,辫子粗黑油亮,正踮脚去够麦秆尖上停着的一只蓝翅蜻蜓。照片背面,一行小字:“麦收前一日,晚与砚,九八年六月廿三。”
陈砚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没碰。他转身进了西厢房——那曾是林晚的屋子。门轴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呻吟,窗棂上的旧漆簌簌剥落,掉在窗台积年的尘里,无声无息。床还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铺着褪成灰白色的旧床单。床头墙上钉着一枚铁钉,钉子弯了,锈迹爬满钉帽,像一道凝固的暗红伤疤。二十年前,林晚就在这枚钉子上挂过她的红发绳、她的小镜子、她抄满诗句的硬皮本。后来她走时,什么也没带走,只留下这枚弯钉,和钉子底下墙上一道浅浅的印子——那是她日日倚靠时,发梢与衣领磨出来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刻痕都深。
他伸手,轻轻按在那道印子上。指腹下,木纹微凸,凉而粗粝。
雨声渐疏。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闷响,由远及近,碾过泥泞的村路。陈砚走到院中,看见王婶挎着竹篮站在篱笆外,篮里堆着新摘的豆角和几只青皮葫芦。
“砚子,回来啦?”王婶嗓音洪亮,雨水顺着她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你妈昨儿还念叨,说你该回来了。这地……”她朝坡上扬了扬下巴,“再不整,怕是要荒透喽。”
陈砚点点头,接过篮子:“谢谢婶子。”
“谢啥。”王婶抹了把脸,目光扫过西厢房虚掩的门,“晚丫头那屋……你进去过了?”
陈砚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王婶叹了口气,从篮底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喏,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槐花饼。你妈今早蒸的,趁热吃。”
油纸泛着温润的褐光,裹着微甜的暖香。陈砚接过来,指尖触到纸面细密的褶皱,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昏沉中听见院门轻响,接着是林晚急促的脚步声。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怀里紧紧护着一只搪瓷缸,缸盖掀开,里面是满满一勺刚采的鲜槐花,花瓣饱满,沾着晶莹雨珠。“快吃了!”她声音发颤,把缸塞进他手里,“趁热,退烧!”
他当时烧得迷糊,只记得那甜香钻进鼻腔,像一道光劈开混沌。他喝下滚烫的槐花蜜水,汗出如浆,而林晚就坐在床沿,用蒲扇一下一下替他扇风,扇柄被她攥得发烫。
“砚子?”王婶唤他。
陈砚回神,低头看着手中油纸包,轻声道:“婶子,坡上那块地……还能种吗?”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咋不能?那可是咱村最好的地!黑土,厚实,踩一脚能冒出油来!就是……”她顿了顿,目光沉下来,“就是得有人守着。人不在,地就认生。”
陈砚没说话,只把油纸包仔细揣进怀里,那点暖意隔着衣料,熨帖着心口。
暮色四合时,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稀薄的夕照,斜斜切过坡地,将未割的麦子染成一片流动的金。陈砚扛着锄头走上坡,鞋底沾满湿泥,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土里,拔出来时发出轻微的吮吸声。他走到地头,放下锄头,蹲下身,手指插进泥土。
土是温的,微潮,带着腐叶与根茎发酵后的微酸气息。他掬起一捧,任它从指缝间簌簌滑落。掌心残留的碎屑里,嵌着几粒褐色的麦壳,硬而微刺。他忽然记起十五岁那年,也是在这块地头,他和林晚比赛谁能把麦粒抛得更高。她总赢——她手腕灵巧,麦粒在她指间一弹,便如雀鸟般倏然跃起,在阳光里划出细小的金弧。他笨拙地学,麦粒却总黏在汗湿的掌心,甩都甩不掉。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惊飞了麦田里一只灰背山雀。他佯装生气去抓她,她转身就跑,红布鞋踩在松软的田埂上,留下一串清晰、轻快、带着小小旋涡的脚印。他追上去,故意踩进她最后一个脚印里,脚掌严丝合缝地覆住那小小的凹痕,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在原地,永远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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