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被雨水泡得发黑,苔藓在砖缝间洇开一片片毛茸茸的绿。七岁那年夏天,阿沅赤脚踩上去,凉意像细针扎进脚心,她缩了缩脚趾,又固执地踩实。阶前那棵老槐树垂着浓密枝叶,风过时,碎影在斑驳土墙上晃动,仿佛整面墙都在呼吸。
老屋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土坯墙外抹着掺了麦秸的泥灰,经年日晒雨淋,裂出蛛网似的纹路。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夯土——那是祖父一担担挑来、一层层踩实的,混着稻草、石灰与他掌心磨破后渗出的血丝。阿沅听祖母讲过,建屋那年,祖父二十八岁,刚从县里中学辍学回来,肩头还带着书包带压出的红痕。他没去城里教书,也没随人下广东,只蹲在村东头那片荒坡上,用锄头刨开板结的红壤,翻出底下湿润肥厚的黑土,说:“这土能养人。”
屋后是半亩菜园,再往后,便是连绵的稻田。田埂窄而韧,宽不过一脚,两侧斜坡长满狗尾巴草和野薄荷。阿沅常坐在埂上,看水牛慢吞吞踱过,蹄印里很快蓄起浑浊的小水洼,映着天光云影。她把蒲公英吹散,绒球飘向远处,飘过田埂,飘过老屋檐角翘起的瓦楞,最后落在祖父弯腰插秧的脊背上——那脊背宽厚,汗珠沿着沟壑滚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那时,土地是活的。
它记得每一场春雨落下的时辰,记得谁家孩子在犁沟里埋过玻璃弹珠,记得端午节清晨妇女们挎着竹篮采艾草时哼的调子。它不说话,却把一切收进根须、渗进泥土、沉入地下水脉。阿沅不懂这些,她只知赤脚踩进新翻的田垄,软泥裹住脚踝,凉滑如绸;只知蹲在墙根下挖蚯蚓,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祖母也不骂,只用灶膛余烬煨熟几个土豆,掰开,金黄沙瓤冒着热气,甜香直钻鼻腔。
老屋的窗是木格的,糊着泛黄的桑皮纸。冬夜风紧,纸面嗡嗡震颤,像有无数细小翅膀在扑打。阿沅蜷在祖母身边,听她讲古:从前有个后生,嫌地薄,抛下祖业进城,三十年未归。临终前托人捎话,只一句——“替我摸摸咱家田埂上的土。”那人回来,把一捧干硬发灰的土倒在老屋门槛上。祖父默默蹲下,捻起一点,放舌尖尝了尝,没说话,只把土仔细收进陶罐,埋在院中槐树根下。第二年,槐花开得格外盛,白簇簇压弯枝条,香得整条巷子都浮在蜜里。
阿沅那时不懂“尝土”是什么意思。她只记得祖父尝完土后,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擦拭,动作很轻,像怕擦掉什么。
二
十岁那年,阿沅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不是嚎啕,不是哽咽,是静默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他站在晒谷场边,望着远处推土机轰鸣驶过,履带碾过最后一片尚未收割的晚稻。稻秆折断时发出细微的脆响,穗子沾满油污,在铁轮下扁平地铺开,像被抽去骨头的绿蛇。
那片地,叫“青龙埂”。
名字是祖父起的。因田埂蜿蜒如龙脊,埂下水渠清冽见底,游着银鳞小鱼。祖父说,龙要饮水,地才活。所以每年清明,他必带阿沅去埂头烧纸钱,纸灰乘风而起,盘旋着飞向水渠,仿佛真有灵物在暗处接引。
可推土机来了。
它不认青龙,不识水脉,只认图纸上标红的坐标点。施工队领头的是个戴金链子的年轻人,叼着烟,用鞋尖踢了踢埂边一块界碑,碑上“陈永昌”三个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他嗤笑:“老东西,还刻名?地又不是你生的。”祖父没吭声,只弯腰,用袖口一遍遍擦那石碑,直到指腹磨红,石面泛出温润微光。
父亲没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前口袋别着半截铅笔,是镇上农机站的技术员。那天他提前下班,骑着二八自行车赶回来,车后架上捆着一卷塑料布——想盖住晒场上未干的稻谷。可风太大,塑料布哗啦啦掀开,稻粒被卷起,在浑浊气流里翻飞如金尘。父亲追着跑了一百多米,最终停在田埂尽头,弯下腰,久久不动。阿沅跑过去,发现他正用手抠着埂上一块硬土,指甲缝里塞满灰褐泥块,指节泛白。
后来阿沅才知道,那块地,是祖父用三年工分换来的。五八年大炼钢铁,全村砸锅卖铁,祖父却偷偷把家里唯一一口铜盆埋进槐树根下,换来三张盖着红章的“责任田确权证”。证纸早已发脆,被祖母夹在《毛主席语录》里,页边卷曲,墨迹晕染。
推土机开走那天,祖父没吃饭。他独自走进老屋西厢,关上门。阿沅趴在门缝往里瞧:祖父坐在旧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他左手握笔,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笔记本封皮右下角——那里用蓝墨水画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麦穗。阿沅认得,那是她四岁时画的。祖父当时笑着盖了个手印,说:“好,地主家的小麦穗,管着咱家的地。”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
“六二年五月十七,青龙埂东头第三坵,施粪肥三百斤,豆饼二十斤,雨后松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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