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侧头看她。
“就是麦秆基部膨大的节,晒干了,嚼起来有股清甜的汁水。”她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你总比我捡得多,然后分我一半。”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你分我糖。”
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漾开一圈真实的涟漪:“对,红糖。”
车行至半途,突遇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顷刻间天地混沌。中巴在泥泞的乡道上艰难爬行,车窗被雨水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林晚望着窗外狂舞的雨幕,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场梅雨。也是这样,天地倾覆,世界只剩下滂沱雨声和他背上滚烫的体温。
“停车!”她猛地起身,声音穿透雨声。
司机愕然:“姑娘,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就这儿!”她指着窗外一处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显眼的、坍塌的土坡,“麻烦您,靠边停一下!”
司机拗不过,吱呀一声刹住车。车门打开,狂风裹挟着冷雨扑进来。林晚抓起帆布包,一头扎进雨幕。
陈砚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跳下车。雨水瞬间浇透全身,他抹了把脸,大步追上她:“林晚!干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逆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处坍塌的土坡。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流进眼睛,她胡乱抹去,目光锐利如刀,在泥泞狼藉的断面里急切搜寻。终于,她在一堆被冲垮的土块和朽烂的树根间,看见了——半截深褐色的、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清晰的陶罐残片。罐身布满细密的冰裂纹,釉色温润,在浑浊雨水中泛着幽微的青光。
她跪在泥水里,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拂开覆盖其上的湿泥。罐口已碎,但罐腹完好,内壁残留着暗褐色的、早已板结的痕迹。她指尖抚过那冰裂纹,触感粗粝而熟悉。
陈砚蹲在她身边,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他认出来了。
“‘忘忧罐’……”他声音嘶哑。
林晚点头,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分不清彼此。她捧起那半截陶罐,像捧起一段失而复得的骨血。
那是他们十二岁那年,用村口老窑烧废的陶土,偷偷捏制的。罐身歪斜,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脚下是几道代表麦田的波浪线。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要把所有不开心都装进去,埋在晚砚田最中间,等十年后挖出来,就忘了所有烦恼。结果埋下去第三天,就被一场暴雨冲垮的田埂暴露了行踪。两人慌忙去挖,罐子没碎,却惊动了正在田里锄草的陈砚他爸。老人没骂,只是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罐子上那两个小人,又指了指远处起伏的麦浪,说:“娃啊,地里的东西,埋得再深,根也扎在土里。心也是,种啥长啥,躲不掉的。”
后来,罐子被陈砚收走了。林晚一直以为他扔了。
原来,他把它埋回了更深的地方。
此刻,它被暴雨冲刷而出,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岁月的包浆,静静躺在她沾满泥浆的掌心。
陈砚伸出手,不是去接罐子,而是轻轻覆在她冰冷颤抖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大,布满薄茧,带着雨水的凉意,却奇异地传递来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暖意。他的拇指,极其缓慢地,摩挲过她手背凸起的骨节。
林晚没有抽回手。她只是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湿透的、剧烈起伏的肩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她闭上眼,深深呼吸——雨水的清冽,泥土的腥咸,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与皂角的、属于土地本身的、踏实而蓬勃的气息。
十二年。三千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早已斩断所有牵连,可当这气息重新包裹住她,她才惊觉,有些根须,从未断裂,只是深埋于时光之下,沉默地汲取着名为“记得”的养分,静待一场暴雨,将它重新托举到阳光之下。
雨势渐小。
他们就这样在泥泞的土坡上,一跪一蹲,相拥而立。雨水冲刷着他们的头发、肩膀、手臂,也冲刷着脚下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远处,青石镇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艰难地升起,又被风吹散。
回到镇上,林晚没回老屋。她径直去了村委会。
她拿出一份文件,是连夜起草的《关于青石村晚砚田地块土地权益主张及替代性开发方案建议》。措辞严谨,逻辑缜密,附有卫星测绘图、土壤检测报告、以及她以个人名义联系的省内知名农科院专家出具的“该地块为青石镇唯一保存完好的传统轮作休耕示范田,具有不可复制的生态与文化价值”的评估意见。
“我不反对开发。”她将文件推到村支书面前,声音清晰有力,“但‘晚砚田’不能消失。它应该成为整个文旅项目的‘心脏’——生态农业体验区、乡土教育基地、甚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幅被雨水洇湿一角的“青石村未来规划图”,指尖点在那片被标为“民宿集群”的空白处,“……可以设计成‘麦田共生民宿’。客房建在田埂高处,底层架空,麦子从窗下生长;屋顶铺设光伏板,为民宿供电;收割后的秸秆,加工成环保建材……让土地,真正活起来,而不是被水泥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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