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不是陈家亲生子。
他是陈伯从县福利院抱回来的。那年他五岁,瘦得一把骨头,左耳垂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咬掉的。没人知道他之前叫什么,陈伯给他取名“砚”,说“砚台盛墨,能写万字千行,也能磨平所有坎坷”。
他沉默,不爱说话,可眼神极亮,像山涧深处未被惊扰的泉眼。他学什么都快——农活、算术、修水管、接电线。十二岁就能独自修好村里坏掉的柴油机。十四岁起,他跟着陈伯学种地,从选种、育秧、插秧,到除草、打药、收割、晾晒,样样精通。
林晚十岁那年,母亲病重,父亲在外地跑运输,她被送回外婆家长住。
外婆家后院连着陈家菜园,中间只隔一道矮竹篱。
她常趴在篱笆上,看陈砚弯腰拔草。他动作利落,手指灵巧,拔下的杂草随手一拧,便成了捆菜的草绳。
“陈砚哥哥!”她喊。
他直起身,抹一把汗:“又馋了?”
她点头,眼睛盯着他篮子里几颗紫莹莹的桑葚。
他走过来,摘下最大最熟的一颗,用衣角擦了擦,递给她。她踮脚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粗粝,温热,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心跳第一次有了名字。
十五岁那年夏天,雨水格外多。
连续七天阴雨,稻田积水,秧苗发黄。陈伯急火攻心,咳得整夜睡不着。陈砚白天蹚着齐膝深的水排涝,晚上守在灶前熬药,熬得双眼通红。
林晚每天提着搪瓷缸去送饭。
第三天,她掀开锅盖,发现里面不是药,是一碗乌黑浓稠的苦荞糊糊——陈砚偷偷把家里仅剩的荞麦面全磨了,混着野蜂蜜,熬成糊,说是给陈伯补气。
“你吃了吗?”她问。
他摇头,正用柴刀削一根竹签,准备钉在田埂上标水位。
她默默把搪瓷缸放在灶台上,转身跑回家,翻出母亲留下的半罐麦乳精,又舀了小半碗糯米粉,混着井水搅匀,蹲在灶前烧火。
火苗舔着锅底,她盯着锅里渐渐泛起的奶白色泡沫,手心全是汗。
陈砚进来时,她正踮脚去够挂在梁上的竹匾。
他伸手替她取下,目光扫过灶上咕嘟冒泡的锅:“你做的?”
她点头,有点慌:“我……我没煮过,可能不好喝。”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
那是林晚第一次见他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笑——眼角弯起,牙齿很白,左耳垂那道小小的缺口,在灶火映照下像一枚温柔的印记。
“好喝。”他说,“比麦乳精甜。”
她脸红了,低头搅着锅里的糊糊,不敢看他。
窗外雨声淅沥,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那一刻,她忽然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
十六岁,他们正式订婚。
不是父母之命,而是两个少年自己的决定。
那天傍晚,陈砚带林晚爬上村后最高的鹰嘴崖。崖顶视野开阔,能看见整条青龙河蜿蜒如带,两岸梯田层层叠叠,稻浪翻涌,一直铺到天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边缘镀着细细一圈金粉。
“我雕了七天。”他说,“用的是去年秋天你掉在我书包里的那片叶子。”
她怔住。
原来她随手夹进课本的落叶,他竟一直留着。
“林晚,”他望着她,声音很轻,却像钉进岩缝的楔子,“我想娶你。等你十八岁,我就去县城考农机站,挣工资,盖新房,种一百亩稻子——全都写你的名字。”
她眼眶发热,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没擦,只是把银杏叶书签轻轻别进她鬓边,然后,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茧,却异常稳妥。
她反手攥紧,仿佛攥住此生唯一的岸。
那晚他们并肩坐在崖边,看夕阳熔金,看归鸟掠过稻浪,看炊烟袅袅升上靛蓝天幕。
谁也没说话,可风里全是未出口的誓言。
——
十八岁生日那天,林晚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省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全村轰动。
林晚是青石村第一个考上本科的女孩。
陈伯连夜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砂锅汤,端到陈砚面前:“喝吧,补脑子。以后晚晚去城里读书,你得更出息才行。”
陈砚没喝。
他放下碗,静静看着林晚:“你去吗?”
她点头:“妈临走前说,要我念出来,替她看看外面。”
他沉默很久,久到砂锅里的汤面结了一层薄油。
最后,他起身,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举起斧头,砍下一段最直最韧的槐木。
三天后,他做出一只木匣。
匣身打磨得光滑如镜,匣盖内侧,用刻刀深深凿出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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