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他妈第一次来他们家住的时候,进门第一件事是去厨房掀锅盖,第二件事是去翻冰箱,第三件事是去阳台收衣服重新晾。那个流程她在后来的每一次到访中都严格执行,像一个编写好的程序,不需要任何外部触发,自动运行,精准无误。想起苏晚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主动给婆婆打电话了——大概是孩子半岁的时候,她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安静地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做饭了,那个电话里发生了什么,赵远不知道,他没有问。他当时觉得,不问了也好,省得又要当夹心饼干。
想起每一次他妈来家里吃饭之后,苏晚洗碗的时间都比平时长。平时二十分钟能洗完的碗,那天晚上要洗四十分钟。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哗的,像是在用水的声首盖住什么别的声音——也许是盖住心里那些她没有说出来的话,也许是盖住厨房外面那些她不想再听到的声音,也许什么都盖不住,只是单纯地想把碗洗干净,因为碗是诚实的,碗不会说她酱油买错了,碗不会说她肉没炖烂。
想起多少个深夜,苏晚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以为她睡着了。她也许真的睡着了,也许没有。他以前从来不问,因为问了,就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
他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我妈就是那个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她就那样,你让着她点。”
“老人家嘛,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
“她也是为咱们好,你至于吗?”
这些话他都说过的。不止一次,不止十次。每一次苏晚受了委屈,他都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因为他从小就是这么被教大的——妈妈永远是对的,妈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如果你觉得妈妈不对,那一定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从来没有想过,苏晚也是别人家的女儿。
她也有人疼的。她也有人舍不得她受委屈的。她嫁给他之前,在她自己家里,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她的妈妈给她做饭的时候不会嫌她酱油买错了,她的爸爸不会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说“你让着点”。她离开自己的家,嫁到这个家里来,不是为了每天被人掀锅盖、翻冰箱、摸衣服领子的。
赵远翻了个身,又面朝了天花板。
街灯的光还在那里,细细长长的一条,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你以前还怪我。”苏晚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了。
原来她没有睡着。
赵远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怪过你”,但这句话到了嘴边,他自己都觉得假。他怪过的。他怪过她不够大度,怪过她不够包容,怪过她为什么不能跟他妈好好相处。他甚至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跟她吵过一架,吵到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就不能为了我忍忍吗”,苏晚当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失望。一种很安静的、很彻底的失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碎掉了,碎得无声无息的,连渣都不剩。
他那个时候不懂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好像懂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而你,居然不知道我在忍。
赵远没有说出“我没有怪过你”这句话。因为他知道,苏晚不会信。事实上,她也不应该信。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街灯都闪了一下——大概是线路不太好了,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回来,像一个人眨了眨沉重的眼皮。
然后他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像是道歉,不像是辩解,不像是反思,更不像是忏悔。它更像是一个句号,一个画在长长一段话末尾的、沉重而确定的句号。不解释,不掩饰,不找借口,不推卸责任,不在“我妈也不容易”和“你也让着点”之间来回奔波。就是承认——承认她受过的委屈是真的,承认他以前没有站在她这边是真的,承认那个“一家人的承诺”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也是真的。
苏晚没有回应。
但赵远感觉到,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也许是苏晚蜷了蜷腿,也许是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了,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床垫被他的体重压出了一个更深的凹陷。他说不准。
窗外的街灯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那道光没有很快亮回来。它在暗与亮之间挣扎了两个来回,才重新稳定下来,昏黄的光重新填满了窗帘的缝隙。那道光在暗下去又亮起来的那几秒钟里,卧室里几乎全黑了,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晚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不急不缓,不问东西。
赵远的呼吸声重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滞涩,像是在水里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很费力。
那道街灯光亮回来的时候,赵远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一点凉。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湿了一小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也许是在那道灯灭掉的那几秒钟里流的——在谁也看不见谁的那几秒钟里,他终于允许自己流了几滴眼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的故事里有你》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20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20小说网!
喜欢我的故事里有你请大家收藏:(m.20xs.org)我的故事里有你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