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说先别靠近她们。”梨沉甯说，“你的朋友去收山货，先认门，先看院子的结构、看门锁、看什么时候有人在。我不需要她立刻跟她们说话，我需要她知道她们还被关在原来的地方、还活着、还有被带出来的可能。”
容允岺听完这一段之后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件事做下去，你可能要花很长时间。不是几天，不是几周。”
“我知道。”
“你白天要上课，只能在周末去其他县城。一座一座县城去找线索，每一座都可能扑空。你查到了陈大勇当年在哪落脚，还要查他跟人贩子之间是怎么接上的、中间转了几手、那些环节里的人现在还在不在。就算最后你都查到了，要把三个被关在不同人家里的女人带出来——”他停了一下，“每一步都不是几天能做完的。”
“我知道。”
容允岺又安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如果遇到需要帮忙的地方，不管是查线索还是别的。你告诉我，我会尽力。”
“你去查哪座县城，我的人就去那座县城问。你说要靠近那几户人家，我的人就去收山货。你找到线索推不下去的时候，我帮你想别的路。”
梨沉甯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红灯的红色光晕里被染上一层淡薄的颜色，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顿了一下，是在等她回答，或者等她确认那句话被听到了。
“你不问我要查到什么时候？”
“你查到不想查的时候自然就不查了。”他说，“在那之前我跟着。”
容允岺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行驶着。省城夜晚的街道在车窗外徐徐展开，店面橱窗的灯光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河流。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需不需要先报警？”
梨沉甯看着前方路面，她说，“暂时不报。现在报警只会抓一小部分人，剩下的人会躲、会跑、会把证据清理掉。我要等证据足够把整个链条连起来的时候一起报，人贩子、中间人、买家，全部串起来，一个都跑不掉。”
“如果只抓陈大勇，他那个大伯、西头老李家那些人就会连夜把人转移走，王婶和李红梅会消失得更彻底。”梨沉甯说，“如果只抓买家，人贩子就知道有人在查这条线，他们会停手、会换地方、会把过去的记录全部抹掉。只有等所有环节都查清楚了，证据链完整了，再报，他们才会被一网打尽。”
“三个被拐女人的关押地点、跟每个地点对应的买家姓名、当年带她们进村的人贩子信息、中间转手的环节、陈大勇在县城盯上林晓的行踪记录，这些东西要同时摆到警察面前，他们才能一次性收网。少一个环节，就有人会漏掉。”
容允岺踩下油门，“那你需要收集的东西，比我想的更多。”
“对。”梨沉甯说，“但我有那张纸条，有三个名字和地址。这是起点。”
“嗯。”
车停在容家老宅门口的时候，梨沉甯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亮着暖黄灯光的别墅窗户。桂花香从院子里的树下飘过来，混着饭菜的热气，隔着车窗都能闻到那股甜润的草木味。
容允岺熄了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们等着呢。”
梨沉甯推开车门，桂花香扑面而来。院子里那两棵金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浇过水，湿润的泥土味混着花香，在夜风里缓缓扩散。窗玻璃被屋里的暖灯照得透亮，能看到厨房里有人影在晃动。
门已经开了，容允岺的奶奶站在玄关处，声音亮堂堂的：“回来了回来了！快进来！饭都好了就等你们了！”
梨沉甯被老太太拉着进了门，客厅里容允岺的爷爷坐在沙发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把音量调小。容允岺的爸妈围在餐桌旁边，一个端汤一个摆碗，桌面上已经铺开了五六道菜，热气腾腾的，盘子边沿还冒着细小的油泡。
“之之快来坐。”容允岺的妈妈拉了一把椅子，垫子已经铺好了，“今天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奶奶下午三点就下锅了。”
梨沉甯在原身记忆里翻了一下这场面，容家一直都是这样的。所有人等她到了才开饭，桌上永远有她上回夸过的那道菜，奶奶总说“之之上次说好喝我又炖了一锅”，爷爷总说“之之瘦了是不是县城的饭不合胃口”，妈妈总给她夹菜夹得碗里堆成小山。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把搭着外套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
“之之今天怎么这么晚？”爷爷从老花镜上面看她，“县城路上堵车了？”
“处理点事。”容允岺替她接了一句，他脱了外套挂好，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学校那边有点东西要拿。”
“放假了还忙学校的事，”奶奶把汤碗端到她面前，“之之你也别太累了，周末回来就是休息的。”
梨沉甯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莲藕已经炖烂了，排骨的油脂融进汤里，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她把汤咽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胸腔都被那股温热填满了，五脏六腑一点点舒展开来。
容允岺的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肉，你看你胳膊细的。”
“谢谢妈。”梨沉甯说，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犹豫，原身的肌肉记忆和三十一年的社交本能叠在一起，让“妈”这个称呼自然得像她已经叫了两年。
饭桌上每个人都在说话。爷爷在讲今天看的戏曲频道，奶奶说下午去买菜碰到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妈妈跟爸爸在讨论周末去不去看亲戚。梨沉甯坐在中间，一一接话、点头、微笑，嘴里的汤和菜没有停过。
她低头吃饭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容允岺也在吃。他给她夹了一块藕放到碗边，梨沉甯没有抬头，把那块藕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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