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朝着梨沉甯的方向伸出手，那只手从穿黑布外套的女人的掌握里挣脱出来，朝前伸着，指甲缝里有泥，手背上有一道横着的疤痕。
“姐姐——求你了——我不认识他们——”她又拼命喊了出来，“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我没有孩子！”
梨沉甯的目光从女孩的脸上移到那两个架着她的女人脸上，又移到那个穿暗红夹克的男人脸上。
穿暗红夹克的男人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到了梨沉甯，他跟梨沉甯对视了大概半秒，然后笑了。
“没事没事，我老婆闹脾气呢，嫌我赚钱少，闹离婚闹了好几个月了。”他说话的时候抬高了声音，朝着周围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行人喊，“两口子吵架吵到外面来了，丢不丢人。”
他说着又伸手去拽那女孩的胳膊，女孩挣得更凶了，她的脚后跟在地上蹬着，身体往后仰到了极限，喊出了最后一句：“我没有孩子！我根本没生过孩子！”
那两个女人被她挣得晃了一下，碎花棉袄的胖女人朝暗红夹克的男人递了一个眼神，胖女人微微松了一下手，男人立刻往前一步准备接替她的位置。
梨沉甯侧过头，往旁边看了看。容允岺站在她右边两步远的位置，他的手机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手指已经按在了拨号键盘上。
梨沉甯往前走了一步，穿暗红夹克的男人回过头来看着她，脸上那种松垮的笑意还在，身体转过来了半个侧面把那个女孩挡在了身后。
“姐们，”他说，语气带着笑，但其中威胁意思明显，“我管我老婆，你管得着吗？”
梨沉甯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女孩的脸上。女孩正在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得翻起了白皮，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死死地盯着梨沉甯，像是在溺水的人抓住水面上一根漂过来的树枝。
“你叫什么？”梨沉甯问。
女孩张了张嘴，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间漏出来，“周、周鑫颜——”
“周鑫颜，你认识他吗？”梨沉甯抬手指了指那个穿暗红夹克的男人。
“不认识！”周鑫颜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我今天下午刚到县城，我在车站等车，他们三个过来问我是不是在等人，我说是，他们就说带我一起去——然后就要把我带走——”
穿暗红夹克的男人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她精神有点问题，躁郁症，一犯病就乱说话，见谁都说自己是被人贩子拐的。上个月还跑过一次，这回又跑了。”
“她在哪个医院看的病？”梨沉甯问，像是在跟人拉家常。
男人的嘴角僵了半秒，“县医院呗，还能哪。”
“县医院哪个科？”
“…精神科。”
“主治医生姓什么？”
男人不说话了，他盯着梨沉甯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偏了一下头，对那个穿黑布外套的瘦女人说：“走，不跟她废话。”
“你老婆今年多大？”梨沉甯没等他转身，又问了一句。
男人步子没停：“二十三。”
“结婚证带了吗？”
“谁出门带结婚证？”
“孩子多大了？”
“一岁——你他妈到底谁啊？”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那个松垮的笑从他脸上彻底褪了下去。
他松开了抓着女孩的手，转过身正面对着梨沉甯，胸口起伏着，“你是警察吗你？你问这么多？”
见梨沉甯不说话，穿暗红夹克的男人开始往巷子里退了。两个女人也准备拖着周鑫颜离开。
梨沉甯看着他，语气平缓：“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三分钟之内到。”
穿暗红夹克的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盯着梨沉甯看了两秒，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被一个女人追问到无话可说的憋屈，全都混在一起，从那张圆脸上浮了上来。
“你他妈——”他骂了一句，抬脚往前跨了一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那一拳挥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往前冲的惯性和夜风里夹带的汗味，直直朝梨沉甯的面门砸去。
梨沉甯往左闪了半步，同时右脚往前探了半步，踩住了他的前脚掌。他挥拳的惯性和脚下突然被绊住的力量撞在一起，整个人的重心往前栽过去，拳头擦过她的肩膀挥空了，身体被她自己那半步绊得往前扑。梨沉甯顺势抬肘，卡在他腋下的位置，借着他还往前冲的那股力把他往下一压，他的膝盖砸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出拳到被压在地上，前后不到三秒钟。他被压在那里，胳膊被反剪到背后，脸贴着地面，嘴里还在骂：“你放开老子——”
梨沉甯的膝盖压在他后背的位置，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胛骨。他的脖子上的金链子硌在地面上，歪到一边去了。路灯的光从他上方打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在自己身下，像一个嵌在地上的暗色块。
那两个人，碎花棉袄的胖女人和穿黑布外套的瘦女人，在男人出拳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她们看到男人的拳头被避开、整个人被压到地上之后，甚至连对视都没有，两个人几乎同时松了手，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碎花棉袄的胖女人跑得快一些，黑布外套的瘦女人跟在后面，她的鞋底在巷子的石板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越来越远。
周鑫颜被她们松开之后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她扶墙喘着气，看着那两个女人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梨沉甯压着那个男人，偏过头朝容允岺的方向看了一眼。容允岺已经走过来了一步，手机还贴在耳边，正在对电话那头说话：“…控制住了一个人，在…”他把地址报了一遍，语气平稳。
穿暗红夹克的男人还在挣扎，他的肩胛骨在梨沉甯的膝盖下面拱动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嘴里还在含糊地说着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贴在地面上的那半张脸被路灯照得泛着一层油光，他的嘴角有灰尘，声音也含糊不清。
梨沉甯的膝盖稳稳地压着，等到远处警笛声从模糊变得清晰、蓝红的顶灯在巷口外面的街角闪起来，她才把膝盖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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