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沉甯没有挣扎，她侧身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经过老板娘柜台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那只还攥着抹布的手，正微微抖着。
陆温礼也在那两个男人的推搡中往前走了两步，路过柜台时偏过头朝老板娘用唇语说了一句：“打电话，报警。”
老板娘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只攥着抹布的手伸向了柜台后面的座机。
阳光从挡风玻璃外面斜照进来，把后座的两道身影投在座椅上，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开始向前滑动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温礼的方向，看到她正靠在另一侧的车门上，肩膀缩着。
车身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车内的黑暗和日光灯的光影在顶棚上交替地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压缩，像一段正在被拉薄的丝线。
*
夏念念跑出小卖部被人行道边缘凸起的一块砖绊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两步。红色棉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小团移动的火焰，她跑得太快了，书包在她背上颠动着，拉链上的兔子挂件一跳一跳地磕着她的后背。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妈妈说往左边那条巷子跑，她就往左边那条巷子跑，风灌进她的耳朵里，把身后的声音都吹远了。
她跑出巷口的时候没看路，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那人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仰起脸，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来，那人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她认出了那道剪影的轮廓，是跟梨老师在一起的叔叔。
她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伸出手攥住了那人的袖口，五根指头攥得紧紧的。
“叔叔——叔叔——有人要抓我妈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跑动后急促的喘息还有快要哭出来的鼻音，“那个穿红衣服的人…他带了好几个人，我妈妈还在里面…求求你快去救她…”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顺着腮帮子滚过下巴，砸在地上。
容允岺蹲下来，把声音放低了：“你妈妈在哪？你指给我看。”
夏念念松开他的袖口，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指向巷口对面的方向，声音又哑又急：“那家小卖部，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是灰色的…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容允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口对面的街道上那辆灰色面包车正驶离。他看了一眼，便已经明白了夏念念这是逃出来了。
他站起来，正要往那个方向走，余光扫到斜对面巷口，刘队正站在那棵冬青树后面看着他。
容允岺走过去，刘队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看到她进去了，没来得及拦。那辆车里至少三个人。”他顿了一下，“现在怎么弄？如果直接截停的话，陈大勇肯定会把她推到前面当挡箭牌。她可能在跟陈大勇说什么拖延时间。我们得想办法。”
容允岺听完，往面包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刚才是她说的，要进去。她说这是难得的机会，陈大勇现在急着要找补货，她在他手上，他一定会急着出手、急着去联系上级。她说她身上有定位，让我们等。”
“她把定位器放在哪了？”
“她说外套内衬缝了一层夹层，别针固定的。”
刘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向身后那个方向，抬手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那行，放他们走一段。各方位就位，盯紧那辆车。”
容允岺看着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在午后的街道上拐过一个弯，然后被一棵行道树的枝叶挡住又露出来，渐渐远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手微微蜷着又松开。
他知道她会进去，她说的那些话：难得的机会，定位，她在他们手上他们才会急着出手，每一句都是他想过的、他也承认是对的，所以他没拦着。
但现在梨沉甯身处险境，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那颗定位的信号在那根线上继续移动。
刘队站在他旁边，侧过身对身后说了一句：“把信号接上，盯紧了。”
风又从巷口吹过来，夏念念打了个喷嚏，很小的一声。
容允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过来，站到背风的地方。”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墙根下一小片被建筑物挡住风的位置。夏念念挪了两步，站到他让出来的那片角落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叔叔…我妈妈会没事吧？”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段已经空了的街道上，手还攥着那根书包肩带，指节泛白。
容允岺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但她攥着书包肩带的手在微微发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盖住了半张脸，她也没有去拨开。
他想了想，开口说：“你妈妈现在跟梨老师在一起，她们都会没事的。”
夏念念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妈妈很厉害的。她会保护我，也会保护自己。梨老师也很厉害，她们两个人在一起，一定会没事的。”
容允岺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她们会回来的。”
过了大约几分钟，一辆深色的轿车在巷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便服的短发女警，就是之前在派出所见过的那个。
她手里拿着一件折叠好的外套，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在容允岺身上落了一下，然后落在夏念念身上，把外套展开，轻轻披在她肩膀上。
“你叫念念，对吗？”女警的声音放得很低，“我是警察，我姓李。你爸爸让我来接你，她说你可能会冷。”
夏念念点点头。
李警官蹲在她面前，目光跟她的视线平齐：“你刚才跑得真快，你妈妈说你跑步很厉害，我今天看到了。你能跟我说说，你跑出来之后看到了什么吗？不用着急，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夏念念低着头，手指轻轻捏着外套的衣角，像是在把那句话放在手里翻转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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