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低着头，手指还攥着那块抹布，像是那些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完全落地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日光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那道已经松弛下来的皱纹照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警察同志…她们会没事的，对吧？”
“会的。”李警官没有用更多的词去修饰那两个字，“我们的人一直在跟，定位信号也没断过。她们会回来的。”
老板娘她低下头，把攥着抹布的手松开，把那块布平平整整地叠了两折放在柜台角上。她的手指在布料边缘抚了一下，现在稍稍安心了些。
“那就好…”她说。
*
砖窑厂的位置很快被锁定，信号在那片废弃厂区附近停住之后，没有再移动过。刘队把平板电脑放在引擎盖上，屏幕上的地图标出了那片区域的红砖窑洞结构，几条土路从不同方向通向厂区，四周是荒废的农田和零星的灌木丛，视野开阔，近距离靠近容易被发现。
“得先摸清里面有多少人，有没有轮换值守。”刘队说，“不能直接冲进去。人散在窑洞里，一有动静她们会被转移，我们就来不及了。”
他说完合上平板，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容允岺身上。容允岺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片废弃砖窑的方向。
刘队走过去，“我们不能硬冲，需要有人靠近外围摸清情况。你跟着接应组，在第二道防线等信号。如果你靠近得太快被发现了，反而会逼他们提前动手。”
容允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好。”
“信号组继续盯着，别断。其他人分三组散开，从西侧和南侧靠近，先确认窑洞外围的人数和位置。”刘队安排好后，李警官点了点头，转身向停在不远处的车辆走去，脚步声在午后的风里被压得很低。
容允岺静静坐在车里，目光落在外面那片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空中。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刘队压低的声音：“西侧确认一人，在窑洞入口坐着。”
然后是另一名警官的回应：“南侧看到一辆车，灰色面包，停在窑洞背面。”
容允岺听着那些报告，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他此刻踩下油门冲过去，如果他在那根横闩被拨动之前到达那扇铁门之前，那他能带回来的只有陈大勇和几个打手，那些被绕成线团的链条会在他的动作中被扯断。
他知道她想要的不止是抓到陈大勇，她想要那个人背后的链条：那条从县城到山村的线，从一辆面包车到另一辆面包车的接驳，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转移。
他被困在车里等着，而她被困在那扇铁门后面，却还在用自己充当那根系住整条链子的绳结。
*
这头陈大勇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在屏幕边缘按了两下，又放下了。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半，风从外面灌进来。
之前后座上那个冷静的同伙靠在后座上，双臂交叉搭在胸前，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之后才抬起眼看了陈大勇一眼：“怎么说？”
陈大勇的嘴唇动了一下，半天才说出口：“他说要看看货。知道是容允岺的老婆之后，那边有点犹豫，怕惹麻烦。我说了价格可以再商量，磨了一会儿他才说先派人来看看，看完了再说。”
“…人已经在路上了，说是一个小时左右能到。”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买家来了又不想要，你就得做决定了。货不能一直囤着，风险越滚越大。你把她留在这里越久，容允岺能找到她的可能性就越大。县城就这么大，他迟早会翻到这里来。”
陈大勇的腮帮子咬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座椅靠背上压了压，像手在方向盘上狠狠拍了一下，发出闷响：“我知道！不用你一直跟我说这些！”
他没有再看那个人，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车门被他甩上的时候，震动沿着车身传到了隔间里。
陈大勇走过砖窑的拱顶，把那扇铁皮门的横闩拉开，生锈的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门被推开之后外面的光线涌进来，他弯下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墙角那两个人影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开口，目光落在梨沉甯脸上。
梨沉甯靠着墙，看着那道光从门口倾泻而入，落在她和陆温礼之间的地面上。她在那一瞬间的光线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
陈大勇的目光在梨沉甯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翻涌着，正沿着脊背往上顶。他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紧了。他想动手，实在是想要宣泄情绪。
但他又想到买家要来了，他不能让她脸上有伤，不能有任何痕迹。不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会压低价格的东西。他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往喉咙里一塞，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石子，沿着食道滑进胸腔里。
“…该死的。等把你卖了，”他开始喃喃自语，“那就真是一笔横财了。这辈子没挣过这么多钱。”
陈大勇说着把自己往门框上靠了靠，“到时候老子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回那个破村子了。”
他走了几步，越走越觉得脚底踏实，越走越觉得那条路确实就在前面等着他。歪着的嘴角开始往上扬，像是那幅画面在他眼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有了颜色和轮廓，有了他站在门口就能伸手够到的距离。
“省城的房子，带电梯的那种，窗户大，不用自己生火，冬天有暖气。到时候弄张软和的沙发，整天躺在上面看电视，谁也管不着我。再找个年轻点儿的，听话的，别像之前那娘们那样整天想着跑…”
“还得生个大胖小子。白白胖胖的，身体好，不像那个小崽子，病恹恹的，走两步就喘。到时候让他上城里最好的学校，好好培养，长大了接老子的班。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儿子，不像那个没用的东西。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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