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梨沉甯在靠墙的老位置坐下来。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温礼，她也在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肩膀靠着同一面墙壁。
梨沉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身前那根扎带上。刚才在门外时她已被重新束紧了手腕，新的扎带比旧的更粗，没有给她留下可以利用的摩擦空隙。
她静静靠墙坐着，把今天的片段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那个深色外套的买家，问价的方式不像真正的买家。她几乎可以确定，那是刘队他们换进来的人。
梨沉甯只是没算到，那个一直沉默的司机才是真正握着线头的人。焜哥，这一片拐卖人口的头头。他藏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等所有环节都暴露出来之后才开口收网。
现在局面比她预想的更复杂，她原以为只要等假买家把流程走完，警方就能顺势收网，但焜哥的突然现身把整张棋盘都掀翻了。
焜哥的人已经控制了全场，那个假买家被绑住了，陈大勇缩在角落不敢出声，她和陆温礼被重新锁回隔间，门口多了个高个子男人守着，横闩比之前多插了一道。
她手上的扎带虽然快磨断了，但门外有人盯着，她不能在有人看守的情况下挣开。梨沉甯有些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她没算到那个司机会是头头，没算到他会在这个节点自己跳出来收网。她把自己算进了局里，却没算到别人也会在同一张棋盘上落子。
梨沉甯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地面上那道已经偏斜的光线边缘上，看着它缓缓地朝墙角移动。她还有时间，她还在局里，棋还没有下完，她还能落子。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温礼，后者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
梨沉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靠回墙面上。现在她只需要等那扇门再次打开，等门口那道目光移开一瞬，等那根已经被磨断的扎带在恰当的时刻崩开。
*
砖窑外，刘队蹲在土坡后面的灌木丛边，从假扮买家的人进去之后，对讲机里只传回了两句简短的确认，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刘队又等了片刻，拿起对讲机低声喊了一句：“里面情况怎么样？回话。”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短促的电流声，没有人应答。
他把对讲机放下来，回头朝身后的车辆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出状况了，把包围圈收紧，先不要暴露。各组就位，等我信号。没有我的指令，谁也不许靠近窑洞。”
他侧过身，朝西侧那排矮墙的方向比了个手势。几道人影在暮色中无声移动，沿着砖窑外围的阴影，把包围圈的边缘重新压紧了一段。
容允岺一直在土坡东侧那辆SUV里等着，当刘队那边沉默下去的那一刻，他推开车门，快步走到刘队身边。
他站在刘队旁边，目光落在砖窑的方向，声音压得又低又紧：“是不是出事了？她会不会有危险？”
刘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里面有人接应，但信号断了，可能是被发现了。现在还不能确定具体情况，但她的位置一直没有移动过，还在那间隔间里。”
容允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问什么，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没有先开口。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容允岺？我知道你报警了，警察也把这里围了。你的人在我手上，两个都在。你要想她们活着出去，现在去准备五百万现金，天黑之前送到砖窑东侧那个岔路口。钱到了，我放人。”
电话挂断了，容允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他站了片刻，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是焜哥。”他说，“要五百万，天黑之前送到砖窑东侧岔路口。他知道了我们包围了这里。”
他没有再重复电话里其他的内容，只是把那几个关键信息递了过去。
刘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把对讲机拿起来，“各组注意，原地待命，保持隐蔽，没有指令不要暴露。”
他放下对讲机，转向容允岺，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五百万，你拿得出来吗？”
容允岺没有犹豫：“能。但需要时间。”
刘队点了点头，“天黑之前还有一段时间。钱你先让人准备，但不要真的送过去。他拿了钱也不会放人。他现在手里只有两个筹码，不会轻易放人。我们得在钱送过去之前想好下一步。”
容允岺知道刘队说的是对的，焜哥不会放了她们。那通电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外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好让他自己腾出手来布置他的退路。
他站在土坡边缘，风从砖窑的方向吹过来，他知道那是梨沉甯的选择，她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后果，他也同意了。
但刚刚听着电话里那个声音说“人在我手上”，他真后悔做了那个决定，又一次将梨沉甯置于危险之中。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在他们以前的世界里，她也是这样，总是这样。沉之甯走过断桥，指尖攥着引魂索的一端，站在翻滚的妖雾里回头对他说“你在这等我”；她穿过雷暴区，周身防护的灵纹已经被撕裂大半，前襟沾着血迹，她依然朝着阵眼的方向走，没有停没有回头。
每一次都是她一个人走进去，每一次都是他站在这边等，等她从那道已经合拢的缝隙里走出来，等她从那片正在塌陷的雾霭中重新出现…
他还记得她满身是血地坐在残阵边缘，毫不在意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灰，笑着看着他，轻声说：“允岺，我回来了。”
她总是把最难的那段留给自己，然后把等待交给别人。这一次也是，她只身走进了那危险当中，留他在站在暮色里等待她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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