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一定是梦。
不然他怎么会又看到毫无生气的公主…她就那么静静躺在床铺上,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地的玉雕。
“公主…”
听得这一声,她转过头来,乌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嘴角浮起的那抹笑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西燕已灭,公主也不存在我不是公主了。”
是了,西燕早已覆灭,那座城,那些曾在长街上嬉笑奔走的孩子、在田间低头收割的农人、在殿前叩首高呼万岁的臣子,连同他们所有的悲欢喜怒、晨昏昼夜,都在那一场天罚降下的大火里,与国同葬。
他在榻边跪下,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散落在枕上的那一缕发丝。
却触碰不到分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再抬头看她时,沉之甯只是微微偏着头,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望着他。
“允岺,我死后不回西燕,不入皇陵。”
她顿了顿,嘴角那缕笑又浮起来,比方才更淡了些:“就找一处埋了吧。不必立碑,不必刻字。”
他的手猛地攥紧,却只握住了虚空。
“公主…”
她摇了摇头:“我说了,我早已不是公主。”
容允岺不明白,明明沉之甯已经撑过了宗门的十三道极刑,鞭脊、烙魂、断脉、碎骨…血从她嘴角淌下来,浸透了囚衣的前襟,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血从她脚下淌成一条暗红的溪,流过大理石砖的缝隙,流进他的视线里,烫得他几乎要跪不住。
她撑过来了,但她现在躺在这一间逼仄得连窗都没有的偏屋里,像一片枯叶落在泥地上,安静地等着腐烂。
容允岺抬起头看着她,声音里是近乎哀求的茫然,“你…你明明撑过来了。”
沉之甯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许久,她才轻轻开口,“撑过来,然后呢?”
容允岺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呢?他也问自己的同时脑子里一下子涌出很多画面,他也在想撑过了宗门的十三道极刑公主就可以重新开始了吗?
“知晓那法子的时候,我是以为它能保全两国。”
窗外雨声不休,沉之甯的目光落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那处有她记了无数个日夜的方向。
“我算过灵气走向,算过地脉分布,算过两国边境那十三座阵眼的承受极限。我算了整整七个月,每一张推演图纸都反复核验了不下十遍。我以为万无一失,可我没有算到一件事。”
“什么?”
“我没有算到人心。”沉之甯垂下眼,“我算的是灵气,是地脉,是阵法运转的规律。可我忘了,操纵阵眼的是人。而人…人会怕,会贪,会疑,会为了一点风吹草动就自作聪明地改动阵脚,以为自己在补救,实则把整座阵都拖进了死局。”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窗外,雨声填满了沉默。
“等到我发现的时候…灵气对冲已经开始了。地脉断裂,阵眼崩塌,两国方圆三百里,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公主,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沉之甯打断了他。
“阵法崩毁的那个夜里,我站在高处看着那片焦土。风把灰烬吹到我脸上,热得发烫。我站在那上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一起死。”
容允岺猛地抬眼。
“我想,也好。死在这里,埋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算是我该得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指腹上有经年画阵留下的茧。曾经这双手画出的每一道符文都精确无误,每一根灵力线都分毫不差…
可就是这双手,算漏了人心,把两国土地变成了焦土。
“可我没死。”
容允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沉之甯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只有淡淡的倦意,“我做不到了。”
我没办法再信任自己了。
“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该怎么帮你。”
沉之甯微微侧过头来,半边脸露在雨光里,那双曾经亮得灼人的眼睛此刻安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你帮不了我。”
容允岺感觉自己整个人被那句话从里到外掏空了,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
指尖还没触到她的袖口,眼前的画面忽然像被水浸透的墨画一样,一点一点洇开、模糊、融化。
雨声远了,暮色散了。沉之甯的面容从边缘开始褪色,她最后望向他的一眼还是那样淡淡的,毫无求生的欲望。
容允岺想要开口叫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哪怕是她袖口的一角,哪怕是她指尖的一点余温。
手指攥紧,却也只攥住了一把虚空。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胸腔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滑进鬓发里,凉得他一哆嗦。
他瞪着眼睛看着头顶,那里是一片灰白色的石顶,雕着简朴的云纹,边角的裂纹已经愈加大了。
他认得那道裂纹,认识这间屋子,他在这里住了——
念头还没完整落下,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大人,您回来了。”
容允岺猛地转过头,矮凳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不过七八岁孩童的模样,穿着一件明显大了许多的墨青色袍子,袖口卷了好几折才露出细白的手腕。圆脸,大眼睛,头顶扎着一个歪歪的小揪,发绳是褪了色的旧红。
此刻他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皮耷拉着,一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见容允岺看过来,他眨了两下眼,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大人,您可算醒了。”
容允岺看着他,目光从他头顶歪歪的小揪移到那件不合身的袍子,又从他沾了一点灰的脚丫看到他揉眼睛时微微嘟起的嘴角。
是真的。是沉曦,沉之甯的器灵,竟然幻化出了实体。
他的目光定在沉曦身上看了很久,久到沉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歪了歪脑袋,头顶那歪歪的小揪跟着晃了一下。
“大人?”沉曦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容允岺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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