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朔看了项瞻一眼，眼底掠过不忍，却终究没开口。
项谨却似没看见徒弟的颓色，抬手将兵录往案边一推，语气忽然放缓：“知道差距，就该学会藏锋，学会藏锋，才能把这台戏继续唱下去。”
“唱戏？”项瞻猛地抬眼，一脸不解。
“不错。”项谨屈指轻叩床栏，“你去年入雍退胡之时，曾以假死懈敌，那逆子既然想要我死，那我死一死也未尝不可。”
燕朔眉峰骤拧：“您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对外宣称我箭毒入骨、药石罔效，至多拖不过清明。”项谨微阖眼帘，掩住一抹厉色，“小满披麻戴孝，全军缟素，焚纸招魂，做得越真越好，消息一经放出，南荣的暗子必会拼死把捷报送回润州。”
项瞻忙道：“那您往后就真的不能再出现在人前……”
“无妨。”项谨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笑道，“少了一条腿，行动多有不便，往后也就不出门了，你让何家那俩孩子住到这儿来，我每日就在这府里教他们读书识字，也算颐养天年了。”
“有您亲自教导，是他们的福分。”项瞻鼻头发酸，长长舒了口气，身子前探，“那您假死之后，我们又要做些什么？”
项谨挥了挥手，示意燕朔坐下，随即捋着胡须，沉吟道：“行之方才已经说了，休养生息……所谓休养生息，便是稳定秩序、恢复生产、增加人口，对于义军而言，无外乎整军、屯粮、筑垒、三件事做成，再谈用兵。”
“请师父示下。”
“整军，或称「抽刀」，就是把已经卷刃的刀刃收回来。”项谨说道，“凡战损两成以上之军，即刻后撤整编，老弱伤病一次性清退，空出饷额，转补新募；义军日后以「项家军」自称，各军统辖之权不变，但兵籍、饷册、医粮、马政，皆由你直管的玄衣巡隐控制，谁舍不得放血，谁就先把帅印交回来。”
项瞻心头一跳，知道这是要削弱诸将的实权，他也有此打算，只是没想这么快，不料师父主动提起。
而燕朔更是深知，历朝军事旧弊便是「兵为将有」，当先同意：“该抽，抽得越快越好。”
项谨微微颔首，接着说道：“大战之后，各地春麦多废，惟冀北、幽西平畴完好，我已让人核算过，旧仓足支三十万大军一年用度，因此可暂停购置新粮，但需拨银一百五十万两，用以平抑粮价，正所谓「仓中有粮，心里不慌」，百姓吃饱饭，民心自稳。”
“一百五十万……”项瞻又皱起了眉，“前阵子宋家是拿出了四十万两白银，但我已经全都送到赫连伯父那里，平了粮商们的账，库存银钱皆是将士们的军饷，不能动用，眼下能流动的银子，怕是连十万两都没有。”
“主公勿忧。”燕朔微微一笑，“银子的事，末将可以解决。”
“你……”项瞻一脸狐疑，可随即，却又眼前一亮，“是张家？”
“正是！”燕朔笑道，“宇文崇泽授首，末将抄没府库，得银三十万两，而张氏一族自然也在清剿范围，其族长张锐，连同七十余族中子弟尽数扣押，其田宅、马场、金银玉器、古玩字画尽数发卖，得银……”
燕朔故意拉了个长音，在项瞻不断催促下，终于是伸出两个手指，“二百四十余万两。”
“二，二百四……”项瞻舌挢不下，咽了咽口水，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张家，还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二百四……三十，二百七十万两，哈哈哈，我终于又有钱了……”
眼见他神经质般的癫笑不止，项谨与燕朔对视一眼，也是无奈的摇摇头，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燕朔没有打扰他，低声问项谨：“北豫新定，民心未稳，若为平抑粮价而大肆购粮卖粮，恐市谷腾贵，百姓反受其害。”
“所以抽刀与囤粮要同步。”项谨咳了一声，续道，“凡退下来的老弱兵卒，一律给口粮、给荒地、给耕牛，令其屯田；每屯五十人，配废甲改犁、军马拉犁，半年之内，可垦荒三十万亩。所产之粮，军收五成，自留五成，军收部分即抵购价，如此循环，粮价自平。”
“以兵养田，以田养兵……”燕朔微微颔首，“昔日刘武烈便依此法，短短不到十年就平定北方，前番善才先生在冀西「军屯折色」，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此看来，或可全境推广。”
项谨嗯了一声，接着说：“至于筑垒，也可称「养骨」”
“何谓「养骨」？”项瞻问道。
项谨见徒弟心情平复，不禁微微一笑，解释道：“防患于未然，自南亳起，过沽源、漳县、直到天中，每三十里筑一硬寨，寨不过百步见方，却深挖壕、高筑墙，藏粮千石、弩两百张，最少也要五十座，把淮水北岸变成铁齿，就算荣军来犯，也要把战场往外推。”
“所谓「养骨」，便是养人心。”项谨指尖轻点床沿，“墙再硬，终究由人守，骨要长，先得让民心有依靠，筑寨是养骨，施德也是养骨，二者同根，缺一则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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