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珣身子一颤，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他当然看明白了，太子在奏疏中自请斧钺，却要求斩献策之人，将扬州战败与淮水失守串联，矛头直指当初建议分兵援救扬州的朝臣，而这道分兵圣旨，正是出自延武皇帝之手。
“陛，陛下……”他急的一头冷汗，却不知如何为太子开脱，只能以额触地，说一些官话，“太子殿下年幼，不通权变，只是一时激愤，请陛下宽宥。”
萧执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庾珣，只觉一股暴戾的火焰在胸中猛烈燃烧，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杀了这个老东西？不，他虽是太子老师，却没有结党，更没有做出什么过分之事，为太子说话，也不过是尽老师的本分，真杀了他，反有欲盖弥彰之嫌。
召太子入京？也不行，现在让他回来，淮阴山谁来守？他既请求赐婚，定是已经拉拢了方令舟，若真强行下旨，一旦有误，后果不堪设想。
那怎么办？短短几日，裴、蔡二部都还没在泰兴稳住脚跟，淮阴山再失，徐云霆东南可与燕行之前后夹击泰兴，西南可一路直扑润州……
想到这，萧执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庾卿，”良久，他才缓缓睁眼，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太子在前线浴血奋战，一时言语失当，朕不怪他。”
“陛下圣明！”庾珣忙道。
“然，”萧执的声音又陡然转厉，“身为太子少傅，不能劝谏储君谨言慎行，反在朝堂上为其开脱，实属失职！即日起，暂于府中自省，无召不得外出！杜元颖！”
“臣在！”杜元颖心头一紧，慌忙出列。
萧执瞥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地问：“太子奏报你也看了，他请求朕斩献策分兵之人，你意下如何？”
杜元颖如遭雷击，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当初皇帝问计，可是他这位兵部尚书提议，传令裴文仲与蔡阙，率本部兵马星夜驰援，趁燕行之根基不稳，夺回扬州。
“陛，陛下，臣……”
“来人！”萧执厉声断喝，“兵部尚书杜元颖，献策失当，致淮水溃败，本应斩首示众，以儆效尤，然念其往日功绩，暂免死罪，着廷杖三十，削去尚书衔，贬为兵部员外郎，戴罪立功！”
杜元颖瘫软在地，冷汗浸透朝服，他张了张嘴，终究不敢辩驳，好歹命保住了，已是万幸，只能叩首谢恩。
眼看他被徐隆招呼殿外禁军拉出去，群臣噤若寒蝉，包括杜元颖本人在内，谁都心知肚明，皇帝是将那道分兵圣旨的责任，从自己身上轻轻揭过，全数扣在了臣子头上。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唯有殿外廷杖落下的闷响，以及杜元颖的惨呼不断传来。
直到三十杖打完，徐隆快步走进来，说了句“行刑完毕”，萧执才又继续说道：“至于赐婚一事……”
淮水已失，淮阴山防线能否守住，全看太子和方令舟。此时再派援兵？荆州各郡已经无兵可调，梁州边军鞭长莫及，皇城禁军更是不可轻动……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传旨淮阴山，太子与淮侯守土有功，朕心甚慰。前番战事不利，皆因敌众我寡，非战之罪。望二人戮力同心，固守淮阴，待扬州战局明朗，朝廷自会调兵增援。另……”
他顿了顿，眼中迟疑一闪而过，却还是说道，“准太子所请，着礼部即刻拟定赐婚章程，虽因战事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可缺，待淮阴局势稍稳，便遣使行聘。”
他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陆相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陆整则伫立在原地，微躬着身子，等待皇帝开口。
萧执却没说话，而是提起笔，快速写下一道手谕，盖了大印，让徐隆交给他。
陆整看完，顿时蹙起了眉：“陛下，您让臣去梁州？”
……
天中县，钱家大院。?
内室的炭火烧得极旺，赫连良卿躺在暖榻上，汗水已将鬓发打湿，紧紧贴在脸颊。
腹部传来的阵痛越来越密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可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砚青等几个丫鬟忙忙碌碌，林如英姐妹俩也守在榻边，不停拧了热帕子为她擦拭。
一旁的老产婆俯身听了听胎音，抬头对守在屏风外的项谨道：“王爷，娘娘这是要生了。”
项谨白眉微蹙，推着四轮车来到床边，三指搭上赫连良卿腕脉，沉吟片刻，问产婆：“胎位可正？”
产婆连连点头。
“嗯，那就好。”项谨收回手说道，“只是往日忧思，情绪起伏较大，虽一直补着，但气血还是有些亏虚……四丫头，去把我前日配的参片取来，含在舌下。”
林如锦连忙应声去了。赫连良卿攥着锦被，却咬唇强忍着不出一声。
项谨看在眼里，轻叹一声，温声道：“好孩子，疼便喊出来，莫要硬撑。”
赫连良卿轻轻点头，气息微促：“师……师父，小满……小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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