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令舟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着萧庭安抱拳一礼，便转身走出议事厅，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落山，关城内燃起了火把，远处，李懿的两万轻骑已经集结完毕，陆续往关城外涌去。
他又扭头望了一眼厅内，萧庭安依旧在伏案批阅鱼鳞册上的军饷数目，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已经入定的佛，又或者，一个正在等待王朝焚毁的鬼。
“呵，你们可真是惺惺相惜……是因为萧奉业？项瞻啊，项瞻……唉，罢了，只要好儿能安稳渡过后半生……”
他轻叹一声，微微摇头，背着手，走向自己的营地。
……
与此同时，琵琶关北百里之外，淮水南岸二十余里，项瞻正勒马横枪，眺望着前方起伏的原野。
两万铁骑，虽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但负重甲长途奔袭，仍是极大的负担。
铁甲灼人，人汗蒸腾，战马粗重的鼻息混成一片，马蹄踏在干硬的官道上，虽声势惊人，却难以持久，必须不时放缓以保存马力。
沿途郡县已接到严令，早早备好了干粮草料，队伍每到一处，只是短暂休整，便又立即启程。
“柳磬，告诉将士们，前方不远就是淮水，等过了河再休息。”
项瞻一声令下，柳磬即刻去落实，大军高举火把，继续向北行进，约莫半个多时辰，临近河岸。
自乾军攻破淮水防线，河面上便多了不少浮桥，两万大军陆续通过后，在一处河湾平缓地带临时休整，人和马皆抓紧这难得的两三个时辰休整。
贺青竹递来水囊，项瞻仰头灌了几口，看着他道：“你在这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就快马赶回天中县去。”
贺青竹一愣，连忙说道：“陛下，我想跟着……”
“你还要回去传信。”项瞻拍了拍贺青竹的肩膀，“告诉皇后，朕已经亲自领兵去救福城，让她照顾好郡主，放宽心，张峰是朕的兄弟，有朕在，绝不会让他死在那座土城里。”
贺青竹张了张嘴，虽有些遗憾，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不歇了，这就回去，还望陛下一路珍重。”
项瞻没有阻拦，看着他翻身上马，扬鞭急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便也闭上眼，养精蓄锐。
一夜过去，大军在黎明前再度启程，沿着淮水北岸，全速向雍州方向挺进。
……
五日后，福城内。
残破的城墙，在仲春渐暖的日光下依旧矮小得可怜，连守军在墙头奔走的身影，都能让城外梁州军看得清楚。
得益于军医的悉心照料，以及干燥的天气，张峰左臂的伤没有恶化，但依旧有些红肿，稍微用力就钻心地疼。
可他闲不住，每半个时辰就巡城一次，用右手拄着画戟一步步走，目光扫过城防的每个角落，看滚木礌石是否够用，湿土麻袋垒得是否结实，战马的精神是否充沛，弓弩手埋伏的位置是否隐密……
“都督伤势未愈，最好还是多歇歇。”秦光跟在他身后，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劝告。
“歇个屁！”张峰却不领这个情，啐了一口，斜睨秦光一眼，“楚江那边怎么样，这都几天了，还过不来，将士们已经喝了两天的稀粥，马匹的豆料更是所剩无几，就连城里的干草都快吃完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自己就先撑不住。”
秦光默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是理解楚江的，因为换他去率领那四万玄衣巡隐，也无法轻易突破陈葵的防守。
不仅是他二人，十位玄衣将军皆是如此，他们本就是襄王府死士，生于阴影，死于暗夜，最擅长的便是隐匿、渗透、一击必杀。
让他们领数十、几百、乃至上千人，行探查刺杀之事，他们都得心应手，可率数万大军战阵临敌，便如强令刺客披甲持盾，与人堂堂正正决斗一般，纵有绝世锋芒，也使不出三分。
话说回来，这也怪张峰，他只顾着为项瞻改制天子亲军，却未曾想到筛选领兵将领，虽说十位玄衣将军的地位不可撼动，但为他们择一个出谋划策的副手也是可以的，可结果呢，显而易见。
但张峰自始至终都没想明白，只觉得自己千辛万苦征募的玄衣巡隐，皆是二十来岁的青壮，装备又是优先供应的，单以战力来讲，绝对可以碾压其他部队，怎么初临战阵，连一道防线都突破不了。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张峰丢下这么一句，快步去了城中心的一间院落。
厢房内，钟瑜和冯肃以及几名书吏正在誊写兵员减损名录，见张峰进来，齐齐起身见礼。
张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各忙各的，径直来到钟瑜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簿册，问：“怎么样？”
“昨日又折损了两百七十六人，伤了四百多人，另外，城中草药已经所剩无几，伤兵营的二十几个重伤员，也……”
钟瑜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张峰沉默片刻，视线下移，瞥了他腹部一眼，又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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