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一时变得异常安静。
何文俊看看项瞻，又看看赫连良平，笑着解释道：“此问不拘泥于经史之窠臼，重在考查士子对当下时局、天下大势的认知，以及对新政推行的理解与建策。既能选拔实心任事、有真知灼见者，亦可借此聚江南士林之智，为国献策，也可表朝廷求贤若渴、兼听广纳之心。”
他说罢，便端起杯子，慢慢饮茶。
“嗯，此题甚好。”项瞻若有所思，轻敲着石桌沉吟道：“不设门槛，不设禁区，只问方略，既能看出士子眼界胸怀，又能彰显我大乾不囿于陈规、锐意进取之态……大哥以为如何？”
“善才所谋深远，”赫连良平亦含笑点头，“昔日我在吴郡，便曾对糜允执说过，不必法古，不必循旧。若策试只在故纸堆中打转，又如何选拔出能够辅佐陛下治理新朝的干才？此题出得好，正当其时。”
“糜允执……”项瞻轻声呢喃。
赫连良平介绍道：“此人出身丘容郡糜家，文武兼备，是个人才，且不说他曾弃暗投明，迎燕行之入主吉州城，为后续夺取泰兴郡提供帮助，此次推行新政，不论是他还是糜家，皆有大功。”
“哦？”项瞻挑了挑眉，“大哥似乎很看好他？”
赫连良平笑了笑，眼中赞赏之意毫不掩饰：“前线不缺战将，若是可以，陛下不妨将他调任扬州城，臣记得，刺史府长史一职，尚在空缺。”
“大哥有意提拔他为新的扬州刺史？”项瞻又问。
“嗯……再稳两年吧。”赫连良平斟酌道，“丁汝真虽无大才，好在投效之后能尽职尽责，且他与世家之间的关系并没那么亲近，日后，或可调往京城。”
项瞻若有所思，片刻，点点头：“既然如此，大哥不妨命其同往扬州城，朕见过他后，自有决断。”
赫连良平应下，言明稍后会给糜钧写信，派人连夜送往吴郡。
这算是一个小插曲，二人说完，便又将话题扯回秋闱一事，围绕着策试流程、防弊措施等细节商议了一番，直至夜深。
事议既定，困意也悄然袭来，三人各自散去歇息。
翌日，晨光初透，城垣内外的白霜尚薄，项瞻与赫连良平便已准备出发。
夏锦儿早早起身，亲手为两人整顿行囊，满脸担忧的细细叮咛。
二人则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宽慰着，说着什么“我们非是上战场，不过去看看科举盛况，沿途还能赏玩秋色”，再偶尔夹杂着几句玩笑，逗得夏锦儿脸上换上笑意，才算作罢。
何文俊本想率一众官吏相送，被项瞻拒绝，便独自将二人送至城门，在城门前细语一番，目送队伍逐渐远去。
车骑不过数十，除贺云松、贺青竹、贺长柏三名贴身扈从，便是谢明端率领的二十骑护卫，行伍精悍，不急不徐地往扬州城行去。
时值中秋，南方的秋意不似北地那般凛冽飒爽，倒是温存中带几分潮润。
官道旁的水稻已经熟了，沉甸甸地垂着穗头，远处山丘的林叶，也染了层淡淡的褐色。
项瞻与赫连良平并辔而行，一路但见沿途村舍炊烟袅袅，田埂上农人往来收稻，虽衣衫褴褛，神色仍带疲惫，却已没有月前那种遍地萧条，村墟无人的死寂。
有时路过集镇，可见市肆已恢复开张，粮铺门前不再拥堵争抢，布庄、铁器铺也渐有人进出，虽不比承平年景的热闹，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数月前初入扬州，路旁多见荒田废宅，流民瑟缩，盗匪偶现。”
赫连良平望着远处几位忙碌的农人，缓缓说道，“那时玄衣巡隐与北地官吏尚未散入郡县，贺氏商行也只在宣城试水，吴、顾余党犹在暗处窥伺，百姓畏祸，士子疑惧，市井几近停滞。”
项瞻微微颔首，脑海中也不禁想起初到扬州时的景象，再与眼前一对比，可见当初行动并没有错。
“如今虽未至富庶，却已见生机。粮价趋稳，商铺复业，田亩清丈虽未尽全功，也已有六成报竣……更难得者，是人心渐安。”他顿了下，轻声道，“那日朕忙里偷闲，在宣城街角与一卖饼老翁闲聊，他说，这饼总算能安稳烙下去了。”
赫连良平收回目光，笑道：“百姓所求，不过一餐温饱，安生度日而已。”
车马缓行数日，所见大抵如此，新政虽推进艰难，却也如细流浸润。
各地偶有骚动，但玄衣巡隐依令处置，该拿的拿、该抚的抚，未曾激起大乱。北地来的官员已渐能操持本地政务，贺、宋、乔三家的商队络绎于途，将各类货物输往各郡，市面因之渐渐活络……
赫连良平身上旧伤虽愈，到底元气未复，行程不敢过紧，一行人日行六七十里，夜宿驿馆或官舍，倒也从容。
沿途每至一县，必召县府主事及贺氏商行管事垂询，细核田亩簿册、钱粮收支、讼狱积案。
项瞻多听少言，只偶尔发问，目光所及，皆在民生实况。
赫连良平则温言劝勉，又略加点拨处置疑难之法，更将沿途见闻写成节略，随时派人送往宣城，供何文俊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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