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项瞻来说,少年时被方令舟囚禁而烙下的心理阴影,早在当年他亲自夜袭邺邱、踏平北豫的那一刻,便已然烟消云散。
与其说他还在忌惮对方,倒不如说他满心只剩滔天疑云。
以当前汇聚的各种情报来看,润州城内很有可能已经被方令舟控制,但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萧执刚愎多疑,权欲滔天,连亲生儿子都严防死守,怎会容得下方令舟坐大?
而今润州城内的守军派系,可谓是极其复杂,除了近十万皇宫禁军盘踞内城,还有方令舟手握四五万豫州旧部,以及萧庭安收拢的四五万荆州军,再有就是裴文仲和蔡阙兵败后,带回的一两万荆扬水师残部。
就凭方令舟,怎会在短短时间内收拢各方势力?
纵使他智计近妖,可朝中重臣、退守京畿的武将也不全是庸碌之辈。
尤其是萧执,能以弑君上位并稳定朝堂二十年,死死攥着军政大权,怎么就这么栽了跟头?
更何况,还有一个智勇丝毫不输于他的萧庭安。
可结局偏偏残酷刺眼,萧庭安被扣上谋逆罪名惨死,萧执也疑似遭人挟持软禁。
“方令舟……”项瞻又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长吁了口气,扭头问徐云霆,“徐都督,你怎么看?”
徐云霆明显一怔,没能接住帝王话里的深意,沉默片刻,拱手回禀:“臣已遵照陛下旨意,命城中细作四处散播流言。”
项瞻微微蹙眉,这并非他想要的答案:“朕是问你,你是否也觉得城内各方,都已被方令舟彻底拿捏?”
“这……”
“罢了。”项瞻摆了摆手,“那名使臣呢?”
“军医还在倾力救治。”
“走,随朕去看看。”
二人前后脚步出中军大帐,径直走向营地东侧的伤兵营。
徐云霆引着项瞻停在一处营帐外,尚未入内,凄厉的哀嚎便阵阵传出。
帐内两名军医正忙着诊治伤员,最刺目的,是那张简易木榻上的身影,伤口已被包扎,双目被白纱层层缠死,下颌肿胀溃烂,血水混着涎水不断从嘴角滴落,双耳耳廓,浮着一层诡异的青灰寒色。
众人欲起身行礼,被项瞻抬手拦下。他缓步走到榻前,静静凝望着这副残破身躯。
“五窍尽毁,只剩一丝鼻息尚存,能保住性命,已是天大的造化。”一名老军医说道。
项瞻没有反应,依旧沉默着,好半晌,才开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此人名黄显宗,北豫淮宁人氏。”徐云霆介绍道,“其原是前军将军聂云升麾下刀笔吏,通诗书、善骑射。早年因不满前召官场贪腐,酒后痛斥朝廷,被下狱,方令舟起兵时,他又骂叛军养寇自重,窃国害民,再遭牢狱,直到我军收复北豫,他慕名投效。”
他轻叹一声,“聂将军曾说,此人性子素来刚烈,臣便破格授他前军司马,出任此次出使润州的正使。”
项瞻眉峰微蹙,没有多言,伸手从铜盆里拧出一方温热帕子,细细擦去黄显宗下颌的血污。
黄显宗的身躯猛地一颤,纵使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依旧生出微弱的感应,被割去舌根的喉咙发出嗬嗬的碎响,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剩一团含混的气音。
项瞻擦净血污,俯身贴在他耳畔,沉声道:“黄显宗,朕记住你了。你今日所受所有苦楚,待朕攻破润州城后,必让那些人千倍万倍偿还。”
黄显宗显然听见了,或者说“感受”到了,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喉咙里嗬嗬之声更急,几滴浑浊的泪水从白纱边缘沁了出来。
项瞻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直起身厉声吩咐军医:“尽心照料,凡名贵药材,不计代价取用,朕供得起!他若能活,朕养他一世安稳,若不幸去了,追封显节侯,立碑祭祀,着其子孙荫袭爵位,世享国恩。”
此话一出,帐内原本还此起彼伏的压抑呻吟骤然停止。
包括徐云霆在内,所有人无不满脸震惊。
须知项瞻早已颁下国策,废除所有爵位世袭,而黄显宗不过一介无名刀笔吏,临时加封的军职亦不算正统,谁又能想到,皇帝竟然为他亲手打破自己定下的铁律。
徐云霆眸光微动,欲言又止。
“怎么,徐都督有话说?”项瞻侧目问道。
徐云霆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压下心思,只抱拳躬身,缄口不言。
项瞻也没再理会他,走向其他几个伤员。六个人,无不被打断了手脚,折断处都已经打了夹板,但依旧狼狈不堪。
“你们几个,都没能踏入宫门?”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还没能从项瞻刚才的保证中回过神来,呆滞了片刻,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开了口:“回陛下,我等都被拦在了宫门外。”
项瞻又道:“从你们进入城门那一刻,直到被人放出来,但凡看到的、听到的,全部如实道来。”
这六人便忍着伤痛,七嘴八舌地轮番详述今日经历:
据他们说,他们一行被一队城防军领进城,一路算是畅通无阻,城内虽有大批士兵巡逻,市井间亦有些萧索紧张的气氛,但秩序尚存,百姓虽面带惧色却未至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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