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瞻的耳畔,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又或者,是什么东西突然灭了。
贺长柏的哭诉、张峰的呼喊、徐云霆的轻唤、园内此起彼伏的哭声……一切都在瞬间涌来,又在瞬间被推远,变成一团混沌的嗡鸣,就像耳朵里灌满了水。
他看见贺长柏的嘴在张合,看见张峰从侧面冲过来扶他,看见徐云霆也在抢步上前,但那些人影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扭曲、晃动、极不真实。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表情,从御辇上下来,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很深很深的雪里,每一步都陷进去,拔不出来。
有人来扶他,他感觉不到,有人喊“陛下”,他也听不见。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穿过襄园的门,穿过庭院里跪了一地的宫人,穿过那棵枝丫渐疏的老槐,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踉跄,身体微微前倾,犹如一株被砍断根系的树,只凭着残余的惯性向前倒去。
他走到厢房门前,门半敞着,里面跪着几个太医和宫女。
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跨过门槛,走到榻前。
榻上,项谨安静地躺着,面容枯瘦,双目微阖,神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项瞻站在那里,低头看着。
没有哭,没有跪,没有唤“师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站着,就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
良久,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项谨的手背,一触即离。
凉了。
他沉默了片刻,微微弯下腰,再次将那只手轻轻握住,贴在额前,然后,整个人缓缓矮了下去。
跟进来的所有人齐刷刷跪倒,整个襄园的哭声瞬间放大,项瞻能听见了,但他却觉得这些人很虚伪,他们有什么可哭的?这又不是他们的师父。
“疯子……”过了很久,他才费力的叫了一声。
张峰立刻上前,跪在他身边,“陛下!”
“把萧执带进来,师父说了,要见他。”
“我这就去!”张峰抹了把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厢房。
厢房内依旧充斥着压抑的哭声,项瞻没有管他们,他们想做戏,那就做吧。他只是拉着项谨的手,不停地在脸上轻轻摩挲。
徐云霆却是眉头紧锁,看张峰出去,又盯着项瞻,满面担忧,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顷,张峰去而复返,方天画戟押在萧执肩头,几乎是戳着他进入厢房,随即一脚踢在他腿弯处。
萧执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瞪了张峰一眼,在看到项瞻的一瞬间,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并没有多狼狈,除了头发有些散乱外,整个人还算干净,显然,虽是亡国之君,但这一路,徐云霆并没有为难他。
“项瞻,你这是……”他想问项瞻,你覆灭了朕的大荣,将分裂两百多年的九州再次一统,不正应该志得意满,怎么却是如丧考妣?
然而,他还没问出,却又注意到了榻上的项谨,整个人顿时僵愣当场。
项瞻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随即又看向项谨:“师父,您不是想见他吗,徒儿给您带来了。”
他顿了顿,轻抚着项谨的脸,“您不能说话了,那徒儿替您说……张峰,先把他的左腿打断。”
徐云霆脸色一变:“陛下……”
“谁敢多言,杀无赦。”
徐云霆微微一怔,还没回过神,张峰已是毫不迟疑,手腕一抖,方天画戟的小枝径直斜插进萧执左腿髌骨处,随即扭了一圈。
撕心裂肺的喊声顿时响彻整个厢房,鲜血瞬间从萧执左膝流了出来,屋内众人无不吓得停止哭泣,那一众太医更是五体投地,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师父,他害您失了左腿,徒儿就先让他把左腿还回来。”项瞻轻声说道,随即缓缓站了起来,走到萧执面前。
他盯着抱着膝盖痛苦哀嚎的萧执,对他的辱骂充耳不闻,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拽到榻前,不冷不淡地说:“朕先不跟你算以前的账,说到底,你是师父的亲生儿子,他走了,你也该送他一程,磕吧。”
“你说什么?”萧执咬着牙。
“磕头。”
“呵,项瞻……”
“疯子,你来帮他。”
张峰应了声是,方天画戟往旁边随意一放,走到萧执身后,一手反剪他的双臂,一手拽着他的头发,狠狠将他的脑袋按在地上。
萧执武艺不俗,本不会被人如此折辱,可他已经年过半百,润州战场上也或多或少受了伤,又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再加上方才被搅碎了左腿,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砰!砰!砰!连续的闷响不断传来。
项瞻却不再看,坐在床边,凝视着项谨的遗容,轻声说:“二十多年,每日晨昏定省,他少说也欠您几千次,今天徒儿让他全补回来。”
张峰还在继续,且次次都使足了力,很快,萧执额头就一片血肉模糊。
徐云霆张了张嘴,数次想劝,但都被项瞻的状态给逼了回去。
也不知磕了多少,萧执已经昏死过去,张峰的力气也慢慢耗尽,脚边鲜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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