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里。
陆知珩洗去了满身的污垢,换上了一身青色的棉袍。
他坐在床榻上,看着屋里精致的摆设,手足无措。地龙烧得很旺,屋里暖和得让他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回想起白天那个穿着红狐裘的小女孩。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那句清脆的童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糕点和一碗热汤。
“陆少爷,这是夫人吩咐厨房给您准备的夜宵。”丫鬟把托盘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偏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合上。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陆知珩坐在床榻边缘,双腿悬空。脚上的草鞋早被丫鬟拿走扔了,换上了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
鞋底厚实,踩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
屋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气自下而上蒸腾,烘烤着他单薄的脊背。
他环视四周,这间偏房的陈设,比青州城里最大的酒楼还要气派。雕花的拔步床,挂着秋香色的软烟罗帐子,帐钩是黄铜打的,雕着蝠鼠吊金钱的花样。
这屋子很美很精致,处处显示着贵气。没有流民营里人挤人的酸臭味,也没有死尸腐烂的腥气。他未曾住过这般宽敞的屋舍,也未曾穿过身上这件细棉布裁成的新袄。袄子里塞满了新弹的棉花,软和,暖和。
桌案上,那碗热汤冒着白汽,旁边是一碟做成梅花状的酥饼。他走过去,站在桌边,盯着那碟酥饼。
十岁的年纪,不大不小,却也已经知道很多事了。从北地一路逃难至青州,沿途饿殍遍野。他见过为了一口树皮打得头破血流的汉子,也见过将亲生骨肉换来下锅的妇人。那些活不下来的人,多半是因着轻信了旁人的施舍,或是放松了警惕。
世间万物,皆有代价。平白无故的善意,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沈家供他吃穿,许他安寝,所求之物,定然不小。
他低头,端详自己的双手。指节粗大,手背上生满紫红色的冻疮,皮肉皲裂,渗出黄水。除了一条贱命,他别无长物。他想不通,沈家老爷看中了他什么。
腹中传来一阵肠鸣。他端起那碗汤,汤水清亮,飘着几朵油花,散发着鸡汤的鲜香。他咽下一口唾沫,将碗沿凑近唇边,浅浅啜饮一口。
滚烫的汤水顺着喉管流下,暖意在胃里化开。他不敢喝得太急,饿得久了,猛吃油腥会要命。这道理,是用无数流民的命换来的。
放下汤碗,他拿起一块酥饼。饼皮酥脆,一碰就掉渣。他左手摊开,垫在下巴处,右手将酥饼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绽放,豆沙的馅料细腻绵软。碎屑落在掌心,他仰起头,将掌心的饼渣尽数倒进嘴里,连一星半点都不曾浪费。
吃完一整块,他没有再去拿第二块,而是将剩下的酥饼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他早已习惯,无论何时永远要为下一顿留点余粮。
夜风卷着落雪,拍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扑簌簌的声响。屋内的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气味清雅。
困意上涌,眼皮发沉,不住地往下搭。他站起身,走到床榻前,看着那床崭新的云纹锦被,迟迟没有躺上去。哪怕洗干净了,却依旧会害怕弄脏这金贵的料子。他退后两步,靠着床柱滑坐下去,双臂抱住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缩在床脚的阴影中。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的画面。那个穿着红狐裘的女孩,站在风雪里,递来一碗热粥。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宛若山间未融的春雪。
白玉雕成的五官,精致得像庙宇里供奉的童女泥塑。
他还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人儿。他见到的,都是干瘦的,眼底都是怯懦和警惕地女孩儿。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被惊醒,也永远是被第一个舍弃的女孩儿。
沈清砚跟她们都不同,她干净温暖,明媚爱笑。弯弯的眉眼中缀满了亮闪闪地星星,好看极了。
风雪声慢慢远去,周遭归于宁静。他闭上眼,呼吸趋于平缓。
次日清晨。晨光穿透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知珩睁开眼,他很久都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以至于醒来时,还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一道黑影当头罩下,遮住了大半光线。
他受了惊吓,身子往后一缩。整夜蜷缩在角落,双腿血脉闭塞,酸麻感自脚底蔓延至大腿根,完全使不上力。腰背悬空,重心后移,他连人带衣服,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硬木床围上,发出一声钝音。
“哎呀!”
一声娇呼在头顶响起。
沈清砚也被陆知珩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后退。
将陆知珩带回来,她欢喜得半宿未眠,她很喜欢这个瘦瘦地小哥哥。天刚擦亮,便披上衣裳,避开守夜的婆子,一路小跑来到偏房。她本意是来看看小哥哥的,未曾料及,竟将人吓成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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