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娜带着女越部的队伍离开了泗州郡城。
周鹏很早便离开了军营回了郡城府衙,而关朗却在军营一直到亥时末才离开。
安排好人盯紧了百越使团的驻地后这才离开。
关朗是镇南军镇守泗州郡的主将,长年在此驻扎,所以妻女也便搬来了泗州郡。
他平日里白天在军营处理军务,夜里便会回府休息。
关朗推开府门的时候,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房的窗户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把刀挂在廊下的柱子上,在台阶上蹭了蹭靴底的泥,才推门进去。
妻子正坐在桌旁,撑着头睡着了。
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忽明忽暗,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模糊。
关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他妻子睁开了眼。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厨房还给你留着饭菜。”
她缓缓起身上前迎了过去。
关朗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如此:“已经在营里吃过了,以后不用等我,早些休息吧。”
“不着急。”
妻子笑了笑,倒了一杯水递给了关朗,随后坐到他身旁问道:“听说今天出事了?”
“没什么。就是几个百越人闹事,已经处理了。”
关朗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三个女子被拖出来时的样子,想起她们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想起她们身下那片被血浸湿的土地。
他的手在茶杯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想跟妻子说,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又怎样?她帮不上忙,只会跟着担心。
“早点休息吧。”
他笑了笑,一口喝光了茶杯中的水。
他走到床边,脱了外袍,躺下去。
妻子吹了灯,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框。
关朗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当家的。”妻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柔。
“嗯。”
“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关朗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妻子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他握紧了,她也握紧了他。
“睡吧。”
…
百越使团驻地,阿奇凉和纳布也没有睡。
“怎么样?今天玩的过瘾了吧?”
纳布靠在帐篷的柱子上,手里攥着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把帐篷里照得亮堂堂的,照出他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照出他嘴角那道还没愈合的裂口。
他咧了咧嘴,疼得吸了口气,可还是在笑。
他听明白了阿奇凉的话外之意,冷笑道:“这才哪到哪?还差的远呢!”
阿奇凉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没有喝酒,也没有喝茶,就那么坐着,看着帐篷顶上的那盏油灯。
纳布忽然凑近了他,笑道:“听说那个关朗有两个女儿,他夫人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想做就去做吧。”
阿奇凉笑着开口,紧接着提醒道:“多带点好手,毕竟是大梁境内,估计夜莺的人一直在监视我们。”
纳布的眼睛亮了,像两团烧着的火。他把酒囊往地上一扔,酒液洒出来,洇在毡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夜莺?”纳布坐到了阿奇凉的对面,笑道:“那不就是一个谍子组织吗?你还怕夜莺?”
“不是怕。”阿奇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是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纳布笑了,那笑容很轻蔑,像是在看一个胆小鬼。
他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几步,靴子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阿奇凉。
“行,那把你的人也借给我!”
阿奇凉看着纳布,没有立刻回答。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可以,给你一个七品,三个六品,四品十三个,够吗?”
“七品?”纳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可那低音里藏着压不住的兴奋,“阿奇凉,你身边还藏着七品的高手?”
武道七品,在天下来说算不上是什么顶级的强者,但对于他们来说确是十分宝贵的。
纳布修行多年也就勉强达到了七品境界。
七品武夫,他不知道跟自己的父亲要过多少次,可父亲始终不愿给,也就给了他两个六品强者,而且还是年过六旬,已无晋升可能的那种。
阿奇凉淡淡的笑了笑,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后放下茶杯,看着纳布,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藏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是留着。留着保命用的。”
“记住,一定要给我把人带回来。”阿奇凉再度开口,提醒一声。
嘿嘿…
纳布嘿嘿一笑,起身来回踱步,“一个七品,三个六品,十三个四品。够了。再多反而招眼。”
“嗯!”
阿奇凉赞同的点了点头,随即拍了拍手。
掌声在帐篷里响了两下,不大,可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夜风灌进来,一个瘦削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轻得像猫,靴子踩在毡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把窄刀,刀鞘上缠着几圈旧布,像是怕刀鞘碰着什么东西发出声响。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睛不大,可很亮,像是两粒寒星。
“见过主人!”
那人进来后单膝跪地,一只手成拳落在地上行礼。
阿奇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朝纳布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人的目光转向纳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锋划过。
“纳布少主。”
纳布走到那人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那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纳布在他身后停下来,伸手摸了摸他腰间那把窄刀的刀柄。
刀柄上缠着旧布,已经被汗水和油脂浸得发黑,摸上去滑腻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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