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人皮面具戴上之后,李镇整个人的模样和气质都发生了转变。
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相貌普通气质普通的青年。
重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继续向北出发。
今夜他已经不能在这里过夜,尽可能的和信王李镇做一个切割。
从今天起,李镇在这个世界消失,而多了一个叫王勋的人。
然而,这个时候,在至少一里外,一道身影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李镇离开。
那道身影立在一里外的一棵老松树上,树冠高耸出密林之上,脚下的枝干只有拇指粗细,却纹丝不动,仿佛踩在实地。
山风吹过松针簌簌作响,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有掀起半分。
她在树上已经站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李镇独自背上包袱往北踏入蜀地山道时,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现身。
她将面巾重新拉上,只露出一双极深的黑眸,眸中倒映着远处山道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背影步伐不紧不慢,甚至还有几分悠闲,像是在走一条早就选好了的路。
她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风撕碎在林间,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随即她身形一闪,从松树冠上消失,只余下那根拇指粗细的枝干微微弹动了两下,抖落几根松针,缓缓飘进树下无边的黑暗里。
大概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镇终于是赶到了蜀地最边缘的一个小县城外。
城外官道两旁比起南川的那些城市可要热闹的多。
有不少茶水铺子,还有早餐铺。
李镇随便寻了一个早餐铺子点了碗红油抄手。
一边吃,一边等着城门打开。
虽说蜀地已经很多年没有战争,但城门还是定点开关。
一个黑衣戴着黑色面纱的女子,在李镇不远处坐了下来,点了一碗清汤面。
李镇注意到了她,目光不自觉的瞥了过去。
他只是很好奇,这女人戴着面纱怎么吃面。
那女子背对着李镇坐下,身形被粗布黑衣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头黑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
她背脊挺直,坐姿端正得不像是在城外茶棚吃面的过路客,倒像是在军营里用饭的将领,每一寸脊骨都透着一种被规训过的利落。
李镇一边用筷子夹起一颗抄手在红油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一边歪头打量着那个背影。
红油抄手看着像很辣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很香。
虽然抄手好吃,但他眼睛还是没离开那个女人。
他看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端碗的姿势,左手托碗底,右手持筷,动作不紧不慢,吃东西的节奏稳定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般人吃面都会低头、弯腰,方便把面送进嘴里。
她不低头,也不弯腰,只是用筷子将面挑起一小箸,左手将面纱下缘微微撩起一角,刚好露出嘴唇。
那嘴唇鲜红欲滴,看上去十分诱人。
虽然看不到脸,但想来也是个勾人的狐媚子。
面送进去,筷子抽出来,面纱落下,整个过程流畅得近乎优雅,连一滴汤都没有溅在面纱上。
他往旁边那桌瞥了一眼。那儿原本坐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呼噜呼噜地喝着豆腐脑,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汤水顺着下巴淌了一衣领浑然不觉。
再看那边蹲在路边啃炊饼的老农,嚼得胡子上沾满了芝麻,时不时还要挥手赶赶围着担子嗡嗡飞的苍蝇。
这些才是茶棚里吃东西的正常样子。
但她不是。
她吃面的方式根本不像是来填饱肚子的,倒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维持能量,不做多余的动作,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和李镇他夫人南宫平月在军中吃干粮时一模一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利落和克制,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养出来的。
城门打开,李镇收回目光迅速吃完抄手。
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压在桌上,起身离开。
路过那女子桌边时,他余光扫了一眼她的碗清汤面,汤色清亮,面上卧着一小撮翠绿的葱花,没放辣。
然后他看到了她放在桌边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位置和形状和他自己虎口上的茧一模一样。
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
用刀的人茧长在虎口和指根,用剑的人茧长在掌心和指肚,她虎口那道茧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拇指根,恰好和他握龙牙刀磨出的茧位重叠。
他脚步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他娘的,刚从燕家手底下活着出来,才走了一夜,又来一个。
“看来是跟了我一路了…不能留!”
李镇心里打定了主意,脚下却没有停。
他穿过城门洞时微微低头,将那张人皮面具上平淡无奇的脸藏在来来往往的挑夫和菜贩之间。
城门口值守的兵丁正打着哈欠靠在城墙根上,眼皮半耷拉着,连例行盘查都懒得做,只是象征性地挥了挥手示意入城的人走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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