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侧头看向李镇，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谁？”
李镇连忙拱手笑道：“在下途经此地，听到兄台所言颇有几分道理，敢问兄台可是在官场上待过？”
“外乡人？”
那人身边的几人笑了笑，替那人解释道：“他呀，曾经那是这个！”开口那人比了一个大拇哥，“惠安二年的进士，那是进过金殿的人物！”
“哦？”
李镇闻言一愣，显得有些意外。
惠安二年，那是自己父皇登基第二年的科考，李镇清晰的记得，那一年的科考惠安帝极为重视。
三十四名进士，无一例外，全部入朝为官。
一些被下派到了地方，一些则是进了翰林院，总之全部当了官，都是直接补了缺。
这在历史上还是比较少见的。
“惠安二年……？在下记得那年的进士似乎都当了官，一小半进了翰林院，剩下的似乎都被下派到地方为官了，敢问兄台……”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道，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镇。
街边的日光从他身后斜斜地打过来，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地劈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张脸看着不过三十五六岁，但眉间已经有了两道深深的竖纹，不是岁月磨出来的，是曾经习惯性皱眉，后来即便不皱眉也消不掉的印子。
他的坐姿出卖了他——他坐在长条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膝并拢，两只脚平放在地上，脚跟间距恰好与肩同宽。
这不是菜贩的坐法，是翰林院教出来的规矩。
那种坐姿李镇太熟悉了，他从小在宫里见过无数次，那些刚入翰林的新科进士在上书房听讲时就是这么坐的，屁股只沾半边椅子，腰杆绷得像弓弦。
而这个人离开了翰林院，这规矩居然还刻在骨头里。
“没想到你还挺了解。”
那人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落魄者惯有的闪躲或怨怼，只有一种被岁月洗练过的平淡。
“惠安二年殿试二甲第七，翰林院学士，后外放天水知县。
做了三年，被人参了一本，贬为县丞。
又做了两年，再被参一本，贬为利津县县尉，再后来……连县尉也没得做了，就在这蜀地贩菜为生。”
利津县是下县，只有一个县尉，而且还是从九品下的官职。
再往下可就是吏，那可真是连官都算不上了。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别人的履历。
每说一句，旁边几个菜贩就点一下头，显然这些事他们早就听他说过无数遍。
但李镇注意到，那人随着诉说，看似无所谓，可实际上拳头一直紧紧攥着。
“惠安二年二甲第七。”
李镇把这个名次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心里飞快地翻着脑海之中的记忆。
惠安二年的殿试是父皇登基后第一次亲自主持的科考，阅卷极严，能进二甲前十的无一不是真才实学。
当年那一榜的状元是王忠辅的侄子王敏之，榜眼是江南大儒周汝昌的孙子周文瀚，探花是北境寒门出身的赵谦，这三人如今都已是朝中栋梁。
而眼前这个坐在菜筐旁边的男人，当年和他们站在同一列金阶上，如今却在蜀地街头卖菜。
李镇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听先前他的话，似乎是因为朝堂排挤，或是不满朝堂各方势力纷争这才回了蜀地卖菜。
“听兄台的意思是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这才选择辞官归乡？”
那人点了点头，苦涩的笑道：“是，到了官场才明白，千里为官只为财不是一句空话啊！”
“兄台此话说的倒是实在。”
李镇笑了笑：“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也见了不少当官的，有贪有廉，但哪怕是清官到最后大多都选择与光同尘，甚至也变成了贪官，能辞官归乡，兄台的确让人佩服。”
“在下王勋，敢为兄台高姓大名！”李镇抱拳，“若兄台不弃，愿与兄台相交。”
那人抬起眼看了李镇一眼。
他的目光在李镇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回了一礼。
他拱手时右手在外、左手在内，拇指微扣，两臂圆张。
这不是寻常江湖人的随意抱拳，而是翰林院教出来的标准文士礼，哪怕他穿着菜贩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这动作依旧做得一丝不苟。
“宋秉谦！”
宋秉谦忽然笑问：“王勋兄弟，你方才说愿意与我相交，可我这人现在一没钱二没官，贩菜为生，你图我什么？”
“啊？”
李镇愣了一下，旋即仰天大笑道：“宋兄果然是个聪明人，这人生在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有目的的，皆是唯利所图。”
“在下也不瞒宋兄，在下觉得兄台才华过人，日后或许会是在下的一份助力。”
“王兄实在！”
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之中都有一抹意味深长笑容，也算是心照不宣。
李镇欣赏他的才华和坚韧的心，不肯与光同尘，而宋秉谦却是欣赏李镇的诚实。
“王兄这是打算去往何处？”
“不瞒各位，在下从南川而来，前往北境做生意，这蜀地我还是第一次来。”
“孤身一人？”
那几个蜀人相视一眼，皆是打量起了李镇。
而宋秉谦却是皱了皱眉，似乎从李镇的话中听出了其他的东西。
他开始重新审视起了李镇，只不过却是看不出什么来。
“王勋兄弟，一个人去北境？这可有些危险啊！”
边一个方脸菜贩放下手里的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蜀地人特有的热心肠。
“你怕是不晓得，从这往北走，就是大孙山，山里头不太平得很。
前阵子还有镖局在大孙山旁边的官道上被抢了，连人带货全没了，官府到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一个人走，莫说遇上大股山匪，就是碰到两三个剪径的毛贼，这把刀也不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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