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祝河来说，问薛岚问题和喝水一样简单。
自从入了灵元子门下，被丢给薛岚之后，他遇见的一切问题都可以在薛岚那里寻求到答案。
大师姐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祝河问得无所畏惧，心安理得。
但是唯有这一次，祝河不敢开口。
青年从小在感情和察言观色上便比别人要差上一些，崔梧轻轻松松就能堪破的弦外之音，他想一天也想不明白。
但这不代表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方才形势紧张之时来不及细想，眼下逃离险境，一切的悲苦和伤痛渐渐落下之际，祝河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从未有过的凉意。
这让他想起自己在落霞山前线的时候，遇见的一个在胜羽军之中服役了十数年的老兵。
那是一个十分苍老的中年人，身上穿着经年累月，磨得锃光瓦亮的盔甲。
一双布满老茧的双手之上，指尖总是带着被血水浸泡，又被魔血腐蚀的裂口。
祝河与他相识于一次大战的收场，中年人抱着一个年轻人的尸体坐在遍地血污之中，像生了根的木雕。
年轻人死得可惜，明明这一波的魔潮已经被击退，回到落霞城之后又是月余的平稳日子。他却在返城的时候被没死透的魔兽咬断了脖子。
“我看见了……”
中年人沙哑地嘶吼着。
“祝将军，我当时整个人都是凉的。”
“我像是被冻住了……我动不了一点儿。”
“我知道都完了，他还那么年轻……但是一切都完了。”
通体的凉意浸染心扉，祝河知道都完了。
必须知晓的，不可改变的答案最伤人。
祝河紧张的时候喜欢抓什么东西。之前因为觉得有些丢人强迫自己在改。
但是他现在是真的紧张得不行了。
青年随手将背在身后的行鹤剑抱到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
“师姐，实力怎么涨得这么快？”
薛岚没想到他踌蹰犹豫半天只问出这么一句话，有些伤脑筋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轻描淡写地开口：
“这才是我真实的实力，之前一直骗你们的。”
她这话出口，一直在识海之中偷听的心魔忍不住喷出一口茶水。
薛岚也许是想成神爱世人，但是她这张嘴真是谁都不爱。
祝河身体有些僵直，有些想要退缩。
这种带着些怒意的询问就该小五来，大师姐又不怕自己。
薛岚后背没来由的一凉，女子飞快抬手敲敲两人中间的桌子：
“想什么呢？”
祝河下意识回话：
“我让小五来问你，你又不害……”
青年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对面的黑衣女子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殷红的血霎时染红了苍白的唇瓣。
“师姐！”
祝河被薛岚吓到了，起身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扶她，谁知道刚伸手就听见了薛岚有气无力的声音：
“你在落霞山学得恶毒了不少！”
“一言不合就告状到底是跟谁学的？”
站在二人后面忧心忡忡的薛桐在听见女子这句话的时候瞬间收回了迈出去的脚。
回想起薛岚此前和灵元子“师慈徒孝”的种种所作所为，少女忍不住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开口：
“跟谁学的？”
“除了你这个大师姐还有谁？”
薛岚似乎也想起了些什么，讪讪一笑开始耍赖：
“我不知道我忘了，我刚刚伤到了神魂！”
薛桐白了她一眼。
果然在不利于自己的事情上，能记住万千炼器图解的狼君大人瞬间就变为了记忆只有七秒的金鱼。
和薛桐插科打诨两句，薛岚抬头再次看向自己面前的祝河：
“怎么……对师姐的答案不满意？”
祝河被薛岚方才吐血吓得不轻，青年认真地看着薛岚那双灰白的眸子：
“不是……”
“就是觉得师姐说的不是实话。”
薛岚明白了，这是相当的不满意。
黑衣女子单手撑着自己的脸，语气之中带着些许无奈：
“那就接着问。魔界到东海之畔还有一段距离，我也正好有时间。”
“修行逍遥道的孩子心中若是有了问不得的疑惑，对道心没有好处。”
“师姐你在小看我！”
祝河指尖缓缓摩挲着行鹤剑上的花纹，脸上的神情和当年选择被仙门监管时一模一样。
薛岚心一下子软了。
多年的征战分离，寂元峰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但是少年赤子之心从未变过。
无论是征战沙场的纪妗妗和祝河。还是一直在抚阳城之中运筹帷幄的崔梧。
亦或是被她一狠心送回北域川的连川。
都是很让她和师尊骄傲的好孩子。
薛岚看着祝河，神情温柔坚定：
“师姐不是在小看你。”
“师姐的秘密很多很大，你总要知道一些。”
不至于将来分离，所念所想的是一个没有实话的空壳。
“好！”
祝河长舒了一口气，随后郑重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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