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轶可在明程墓前喝酒。
薛岚就在一边看着。
狼君大人轻轻挥袖，冷到人骨子里的秋雨便是被一个半透明的大罩子全部挡住，雨水沿着罩子的边沿往下流，帘幕一般。
曹轶可拿着酒杯，静静看着雨帘。良久之后蓦然笑道：
“我一介凡人，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再见到仙人的缘分。”
“总觉得和姑娘当年一见，不过是蜉蝣观朝夕。”
“毕竟凡人见仙人，大多是一生一面，临死的时候还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他是写书人，说话的时候比一般官差要文雅不少。调子像是说书一般抑扬顿挫。带着一股独属于书生的文气。
不是像秉灯书院那些文修一般的文气，而是更偏向于民生，更偏向于江湖，更偏向于黎民百姓的文气。
薛岚看了一眼两人身后明程的墓：“我来看看明捕头。”
曹轶可倒了一杯酒，拜了几拜，然后倾倒在明程坟前。
中年人低着头，声音沙哑：
“多谢姑娘还记得她，我一想到仙人都还记得她，就替她高兴。毕竟她那样好的年岁，却被埋进了一方黄土之中。”
“薛姑娘，他们都说人死后有来世，碧落黄泉之后还有轮回。这是真的吗？”
薛岚看着曹轶可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亮得灼人眼。
“有的。”薛岚坚定开口：“地府判决之后，善恶终有报。”
说到这里，薛岚看着曹轶可的模样突然话锋一转：
“你想要去看看明程吗？”
“去看看这一世的明程。”
曹轶可惊讶地看着薛岚，手都有些发抖：“我可以见到她？”
“可以。”薛岚点点头：
“我与南域诸城城隍有些交际，有我做保带你去翻命簿，找到她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看完之后，你大概会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梦。”
毕竟曹轶可还是活生生的人，地府一遭知道的太多容易消耗阳寿。
曹轶可看看薛岚，又看看明程的墓碑。
冷夜秋雨之中，中年人释然开口：“还是不去了吧。”
他喝掉酒壶之中最后一点儿残酒：“五常前些日子来信，让我去京城教些仵作，说各地衙门不够用。”
中年人的眼中再度升起希望的光，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篝火前炭枝写书，梦中自成江湖的年轻人。
他从怀中拿出一厚沓手稿，对着薛岚笑了笑：“姑娘可有笔墨？”
薛岚从袖中拿出自己画炼器图纸的笔递给他：“无需上墨，今日赠予你。”
曹轶可自然是没见过这种稀奇玩意儿，小心翼翼接过来：“多谢薛姑娘了，”
中年人盘腿坐在地上，在那手稿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然后连带着笔全部递到了薛岚面前。
“原本是打算在今夜烧掉的，但是想着小桐姑娘一向比较欣赏我，今天就送给薛姑娘了。”
“至于这笔……仙凡终有别，怕临死的时候不想死，前来叨扰姑娘。”
薛岚将笔收入袖中，然后才是接过手稿：
曹仵作今后还写书吗？”
“自然是要写的。”曹轶可笑得爽朗：“但是当年的话本，此时便是了结了。”
青临江边雨声渐歇，曹轶可从地上起来，薛岚抬手为他驱散了身上的潮气。
中年人最后对着薛岚长长一拜：
“等我到了京城，再写点儿新话本。若是到那时小桐姑娘还有兴趣，便让她来找我看。”
“京城路远，妻子还在家中帮我收拾行李。”
“薛姑娘，曹某告辞。”
漆黑身影消失在长夜之中，在原地给薛岚留下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
薛岚沉声开口：
“出来吧，他留给你的。”
一道漆黑的刀光从薛岚袖中飞出，落在地上化为高大冷峻的单刀。
他上前提起那盏小小的琉璃灯，没有说话。
“为何不出来一见？”薛岚问他。
单刀幻化出三炷香插在明程坟前：“嘴笨，不知道说什么，怕一开口就说错话。”
怕一出来就想起当年那些相识相伴的岁月。
一想到之后四散零落，死的死散的散……
连一把刀都会难过。
薛岚没有再追问，只是对着无人之处轻唤一声：“阿青。”
曲青巨大的蛇头出现在江水之中：“仙长。”
薛岚向着江边走去，路过单刀的时候将那手稿交给了单刀：“看看他给你写了什么。”
女子跃上蛇头而去，单刀独自一人翻开手稿。
雨停云散月明，轻柔月光落在书页之上，最后曹轶可加上去的几行字还泛着湿漉漉的凉意：
“玄凛出鞘，临江夜雨潮，并肩枕雪几重涛。”
“锦玄飞梦，侠义破重霄，追星踏月十年长。”
秋月亮，归途短，前路长。
单刀一言不发，默默将手稿收了起来，然后收到了薛岚的传音。
“看完就给我还回来，那是我要给小桐看的。”
单刀难得有些不愿意：“我给她抄。”
“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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