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精神病司法鉴定中心主楼是一栋哥特复兴式的老建筑，尖顶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像一把刺向云层的黑色匕首。廖振宇站在铁艺大门外，手里攥着一份刚刚被退回来的探视申请。接待处的护士面无表情地通知他，病人薛莹莹的情绪在鉴定结果出来后极度不稳定，存在自残和攻击倾向，根据院方规定，七十二小时内禁止任何非医疗人员的探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门楣上刻着一行拉丁文：“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健全的精神寓于健全的身体）。此刻看来，像个恶毒的玩笑。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面没有卸下重担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这……就是她的命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在怕惊扰了谁。
“廖律，难道薛小姐真的得了精神分裂了？”廖振宇身旁的助理鼓起勇气，问了他真心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廖振宇眼神犀利的看向他，那个眼神笃定的仿佛在说——就算你有病她也不可能有病！
助理见状，像是认错的孩子，马上低下了头。
廖振宇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她以为自己在玩游戏，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主角，但其实，她只是游戏里那个注定要输的NPC。”
“她当然不可能有病，除非……”
他想起沈悦宜那一头黑发，那张看似乖巧的脸，那彬彬有礼的模样。每一次她出现在法庭上、会议室里、或是任何需要博弈的场合，总是那副人畜无害的优等生模样。但此刻回想起来，竟让他从心底不受控制地感到了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对力量的畏惧，而是对“未知”的本能抗拒。他在这个行业几十年，见过无数城府深沉的对手，但沈悦宜是唯一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人。她像一座冰山，你以为看到的已经是全部，但当你绕过去，才发现那只是冰山在水面上的倒影。真正的冰山，藏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而薛莹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在跟那座倒影战斗。
医院内
探视室在二楼，窗户被铁栅栏封死，但依稀能看见外面枯槁的树枝。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贴着“禁止暴力”的告示，却用软质的材料包裹了边角，防止病人撞伤自己。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某种镇静剂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
沈悦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纸杯装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披散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路易斯恭敬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监控画面——薛莹莹正从病房区被带过来，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橘色的病号服在走廊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她看起来很高兴。”路易斯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专业的评估：“瞳孔放大，嘴角上扬，步频比正常快百分之三十。是真实的兴奋状态。”
沈悦宜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咖啡杯的边缘。她的敲击很有节奏，三下长，两下短，像是某种摩斯密码。
门被推开，薛莹莹几乎是冲进来的。她脸上带着妆——精神病院按理说不允许化妆，但她总有办法。眼线画得上挑，口红是艳丽的正红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伤疤。她迫不及待地在沈悦宜对面坐下，椅子被她拖出刺耳的声响。
“你好，沈小姐。”她开口了，声音甜得发腻，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对不起啊，我的另外一个人格，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她说这句话时，刻意加重了“另外一个人格”这个词，眼神里闪烁着恶意的光芒。她想看到沈悦宜破防，想看到她愤怒、失控、或者至少露出一点挫败。
但沈悦宜脸上毫无波澜。她甚至没看薛莹莹，只是继续盯着那杯冷掉的咖啡，指尖的敲击声停止了。
薛莹莹也不恼。她笑嘻嘻地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病号服的裤腿滑上去。她用手指绕着发丝，像小女孩在讲睡前故事：“呐～你不说话，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啊？”
沈悦宜终于抬眼，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薛莹莹笑了笑，自顾自地说起来：“从前呢，有一只兔子像往常一样，在进行一个无聊的游戏。但有一天一只小麻雀闯了进来，它不但拒绝了配合，而且大声的点破了小兔子的规则。成功的引起了兔子的兴趣。”
她停顿，观察沈悦宜的表情。但后者依然面无表情。
“然后呢，兔子就去调查了小麻雀。兔子越查小麻雀，发现这只小麻雀就越有意思。接着小兔子把大灰狼派去跟这只小麻雀大声的打声招呼，比如送个碰碰车什么的。兔子兴奋的去查看小麻雀的反应，小麻雀淡定无比，这让兔子更兴奋，她决定正式邀请小麻雀加入游戏，她开始给小麻雀送礼，比如照片，比如兔子最喜欢红色颜料等等。”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后来，小麻雀居然对兔子发起了邀请函！兔子知道后开心极了！它决定为小麻雀设计最好玩的游戏！比如，先让小麻雀树立自信心，让它自认为比兔子强大，成功的抓住了兔子。然后！！兔子再惊喜地告诉它：surprise！骗你的！我先去上课了，等我放学再去找你玩，很快～”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做出“surprise”的夸张手势，笑得前仰后合。
沈悦宜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知道‘将计就计’是什么意思吗？”
薛莹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得意的、癫狂的神色在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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