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明眼睛一瞪，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爸，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我吵吵？明明是您商人思想！”
“您让我打仗的时候机灵点别往前冲，那我当的哪门子兵？我带的哪门子兵？”
“我怎么就商人思想了？”胡大宝的嗓门也跟着往上蹿，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了一起：“我让你注意安全怎么了？你老子我说错话了？”
“您没说错，但您那话要是让我的兵听见了，我这个副营长还怎么当？战士们冲在前面，我躲在后面，那叫干部吗？那叫——”
“行了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张至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像一把不轻不重的小铲子，把两个人快要烧起来的火堆铲开了一道缝。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先落在胡志明脸上，又移到胡大宝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们爷俩，好不容易团聚，吵什么？”
胡志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张至顺一个眼神按住了。
“志明，你爸让你注意安全，这话没有错。你当干部的，往前冲也没有错。”张至顺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爸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是以胡大宝的身份说的，是以你爹的身份说的。”
胡志明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张至顺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你在部队，副营长是你的角色。你在他面前，儿子是你的角色。”
“两个角色不冲突，但你得分清楚场合，你爸在这里说这话，是关起门来在家里说的，不是在你连队大会上说的，你跟他急什么？”
胡志明的气势矮了下去，肩膀缩了缩，目光从张至顺脸上移到自己父亲脸上，又移开，落在茶杯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嘶了一声，没说话。
张至顺转过头，看向胡大宝。
“老胡，你也别说孩子了，志明这孩子，以前什么样你不知道？”
“每次提起他你都抱怨只知道窝在家里看动漫打游戏，现在呢？人家是副营长了，带着几百号人在渝城前线打了一年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胡大宝被说得有些讪讪的，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的光不是被批评后的不悦，而是一种被夸了儿子之后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的高兴。
“你就是还拿他当小孩，你家志明今年多大？才二十五吧？二十五岁的副营长，我在这个岁数的时候，都才到乡镇当办事员呢！”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胡大宝自己算这个账，然后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现在也是当干部的人了，市政工程公司项目经理，管着几百号人，不能老是商人思想。只顾自己，只想享受权力不想承担责任，那怎么行？”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分量很足。
胡大宝把茶杯从嘴边拿开，脸上的讪笑收了几分，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听进去的表情。
“志明现在是军队干部，堂堂副营级，这么年轻，以后前途无量。”
“你这个当爹的，要做的不是教他怎么打仗，是支持他怎么当好这个干部。你说对不对？”
胡大宝沉默了两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实在的笑容。
“张哥，你说得对。”他端起茶杯，朝张至顺举了举，算是认了，然后又转过头看着胡志明，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笨拙的温柔：
“臭小子，你张伯伯的话你听见了？要好好干，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闻言，胡志明看着父亲，那张被晒得黝黑的、布满皱纹的、曾经在他眼里只会赚钱应酬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见不到人。
他开家长会的时候父亲从来没去过，都是妈妈去。
他考上大学的时候父亲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不错”，然后就挂了。
他参军走的那天父亲也没来送，是妈妈和姐姐把他送到车站的。
他一直以为父亲不在乎他。
但现在他看懂了，父亲不是不在乎，是不会表达。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工地上说一不二的男人，在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笨拙得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注意安全”“别往前冲”“机灵点”。
胡志明端起茶杯，朝父亲举了举，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里有很多东西。
胡大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也端起茶杯，和儿子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茶水从杯沿溅出来，溅在两个人手上，谁都没有擦。
“行了行了，喝茶喝茶。”
张至平在旁边打了个圆场，提起铁壶给各人续水，滚烫的水柱从壶嘴里倾泻而出，注入紫砂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茶香又被烫开了一层，更浓了，满屋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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