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国明一下子笑开了，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客气啥，应该做的。原来我当年这么出名啊。说吧，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鼎庆楼。我今天第一天去那儿报到。”
李小珍顿了顿，又连忙补充。“你这是要去上班吧？会不会耽误你时间啊？要不你把我放最近的车站就行，我自己等车。”
鼎庆楼？
崔国明一听这三个字，脑子微微一懵，注意力全飘了，眼睛都没往前瞟，自行车前轮哗啦一下直接碾过一个小水坑，溅起一圈水花。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溜号了。”
他连忙稳住车把，回头笑了笑。
“没事，我顺路！坐稳了啊，好人做到底，我直接给你捎到门口。”
原本要骑二十分钟的路，他脚下蹬得飞快，愣是十五分钟就送到了鼎庆楼门口。
停下车，崔国明这才真正好好打量了一眼李小珍。
姑娘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刚入社会的腼腆，看着格外水灵、带劲。
刚才在公交车站情况紧急，他一门心思都在小偷身上，压根没顾得上细看，这会儿一瞧，心跳都悄悄快了半拍。
晚上回家一定得问问他爸，这个李小珍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对象。
这要是没对象，他这不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崔国明心里美滋滋的，跟李小珍挥挥手道别，再一看表，脸瞬间垮了。
就因为这一捎脚，他直接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
慌慌张张骑回机械厂，一冲进维修班的休息室，屋里安安静静，就刘野一个人坐着。
崔国明长长松了口气，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压低声音。
“刘野，李班今天来得够晚啊，还好我赶他前面来了。”
就见刘野坐在那儿，一个劲地冲他挤眼睛、使眼色，表情古怪得很。
崔国明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班长李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啊。”
崔国明心里一紧，刚想开口编个理由道歉，就听李浩继续说。
“正好，今天咱们维修班，就派你去行刑现场，看枪毙全过程。这是上面安排的学习教育，必须去。你骑着车，带上刘野一块儿。”
“跟你们说清楚，这是每个单位都要派人的任务，轮也轮到咱们班组了。全程看完，回来我给你俩放一天假，算带工资，再去好好洗个澡，去去晦气。”
崔国明一听是任务，还带工资放假，瞬间把迟到的慌劲儿抛到脑后。
“保证完成任务！李班，那我俩现在就撤？”
“去吧。”李浩叮嘱了一句。
“别太往前凑热闹，吓着，小心晚上做噩梦。”
“明白！”
崔国明屁股还没沾到板凳，又拎起外套，推着自行车出门。
刘野也赶紧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骑着车直奔监狱门口。
等他们赶到时，现场已经一片肃穆。
一辆辆卡车缓缓开出，车上押着犯人，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姓名和罪名，远远就能看见。
崔国明和刘野按照要求，骑着车守在道路两侧，跟着卡车一路游行，从头到尾，一直跟到处决现场。
上面要求得明白、就是要让他们从始至终看完全部流程，一个细节不能落下，必须跟完全程。
为的就是警示，就是威慑力。
不光是他们这些单位职工，就连本区的小学生、中学生，都由学校统一组织，整队带过来观看。
路边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几千人。
崔国明刚才送李小珍时那点兴奋劲，这会儿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了，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还是第一次来看、说真的从小到大鸡都没杀过，更何况是看这个了。
刘野在自行车后座，一路都压低声音嘀咕，眼睛还时不时往游行队伍瞟。
“我的娘哎，现在是真不敢乱来啊、你看那女同志脖子上挂的，流氓罪的牌子。听说就是同时跟三个男的处对象，这也不至于死罪吧，吓人，真吓人、搁以前，挂个破鞋、骑个木驴也就算了，这、”
崔国明眉头一下子拧紧，后背都绷直了。
靠、这小子是不想活了，还想把他一块儿拖下水？
他还没处过对象，还想安安稳稳上班、顺顺利利追人呢。
姐夫早跟他交过底，这阵子严打是有任务、有指标的，指标不够，街上吹个口哨都能给你算上，更别说在这儿满嘴胡说。
真要被旁人听见，他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别胡说。上面这是整治社会秩序，是大好事。你没发现吗，最近天一黑，大家都老老实实关灯睡觉，治安好多了。”
刘野立马听出来了，话里的警告意味，脖子一缩，赶紧闭嘴，再也不敢乱嚼舌根。
两人没敢往前挤，就在外围远远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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