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站在原地,手持笏板,沉默了好几息。
沉思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在那卷发光的玉简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带着点期待的开口。
然后如实答道:“回官家,差额主要集中在延州,环州两处,其余各州虽有出入,但数额不大。
差额扩大的时间节点,确实是从去年九月之后开始的。
至于账目副本……转运使的密奏中并未附上,只说容后补呈。”
赵煦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豆首辅的回复已经无声地刷新出来:
“重点已锁定:延州、环州,去年九月后差额扩大,转运使未附账目副本。
这三条线索指向一个方向,问题大概率出在延,环两州的市易务主管官员身上,且可能与去年秋季的粮价波动有关。
建议方案:由御史台选派干员,以巡查秋粮为由,前往延,环两州,暗中调阅市易务近两年的出入库底账,并与当地驻军的军粮账目进行比对。
军粮账目由枢密院直属机构管理,与地方行政系统不相统属,若两边账目对不上,线索自然浮出水面。
如此处置,既不惊动地方,也不影响秋收秩序。”
赵煦一目十行地扫完,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苏辙,将豆首辅的方案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若查实确有贪腐,再行三司会审不迟。如此处置,苏卿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
苏辙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弹。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御阶上那个少年,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最终,他深深地躬下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官家圣明,臣,无复请矣。”
他退回队列中,经过刘安世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辙退回队列中,殿内短暂的安静下来。然而这安静并未持续太久——文官队列前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公着缓缓走了出来。
他是元佑年间的首相,三朝老臣,高滔滔最为倚重的柱石。他这一站出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凝重起来。
吕公着手持笏板,声音苍老却清晰:“官家,老臣有一事,请官家圣裁。”
赵煦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吕相公请讲。”
“元佑三年,西夏梁乙逋遣使入贡,请求重开保安军,镇戎军等处榷场。
陕西路经略司奏报称,西夏此举意在缓和边境局势,可酌情开榷场以示怀柔。然自去岁秋冬以来,西夏边境部落屡次越界劫掠,保安军一带烽火频传。
西夏一边遣使示好,一边纵兵骚扰,反复无常。陕西路经略司近日再奏——若开榷场,恐长其气焰;
若不开,又恐激化矛盾,酿成边患。敢问官家,当抚当剿,如何定策?”
这道题比方才苏辙那道更为棘手。
它涉及外交,边防,贸易三重维度,且西夏梁乙逋的意图至今不明,朝中对此分为两派,争执不下,连吕公着自己都没有定论。
赵煦的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豆首辅在后台同时调取了多条数据:西夏近三年的遣使记录,陕西路边境冲突的频率与规模,以及历代宋夏和约中关于榷场的条款。
赵煦低头看向屏幕,豆首辅的回复已经刷新出来。
然而这一次,回复的风格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四平八稳、权衡利弊的分析,而是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火药味:
“榷场?开个屁。
梁乙逋这厮明摆着是来薅羊毛的,一边派使臣装孙子要开市,一边派骑兵抢咱们的村子。
这叫什么?这叫给脸不要脸。
建议方案:第一,榷场暂时不开,告诉西夏使臣,想要榷场,先把劫边境的部落首领脑袋送过来,再谈别的。
第二,令陕西路经略司加强保安军,镇戎军防务,增派五百禁军驻守,并授权边境将领,遇到越界劫掠者可先斩后奏。
第三,派人联络西夏国内对梁乙逋不满的部族,给他们递点好处,让梁乙逋后院起火,看他还有没有心思来边境闹事。
总之一句话,跟他们客气个锤子,大宋的刀又不是纸糊的。”
赵煦看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虽然这措辞实在太接地气了些,但不得不说,这套方案的思路确实清晰且强硬。
但是……
豆首辅啊,你这让我怎么回答啊!
赵煦看着屏幕上的字,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心里疯狂吐槽:豆首辅啊豆首辅,你说的都对,可问题是,现在是元佑四年,朝堂上坐着的全是主张对西夏怀柔的旧党大臣,米脂、浮图、葭芦、安疆四寨都还给西夏换和平了!
你现在让我在朝堂上喊打喊杀,这不是让我跟满朝文武对着干吗?
想着,他又赶紧小小声的问道。
“豆包豆包,这个吕公着如何?这话说了他能答应吗?”
赵煦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袖口问出这句话的。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一下,豆首辅的回复很快刷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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