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内弥漫着香火与鲜花混合的沉重气息，惨白的日光灯照在众人脸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靓坤的离去仿佛抽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却又留下了更为复杂难言的暗涌。
他走得匆忙，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次结实地盛满了阴鸷的怒火。
他必须立刻赶回堂口，第一件事就是揪出那个向差佬通风报信的叛徒。
一想到自己在警署那晦气的羁押室里平白无故地耗了一整天，他额角的青筋就忍不住突突直跳。
第二件事，同样紧要，便是彻底清查山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的底细。
靓坤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灵堂内原本凝滞的气氛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
其他社团前来吊唁的代表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客气而疏离地向基哥等人点头示意，随后便带着各自的心事陆续沉默离去。
洪兴社内部那些前来致哀的各堂口人马，也三三两两地撤出。
不过片刻，偌大的灵堂便显得空荡起来。
只剩下以山鸡为核心的几人、负责操持大佬B身后事的基哥及其手下。
以及铜罗湾堂口的一众忠心小弟们。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比方才更加沉重，仿佛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
与此同时，驶离殡仪馆的车流中，一辆黑色流线型的豪华轿车平稳地滑行。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去一片模糊，隔绝了喧嚣与窥探。
车内，陈佑靠在后排真皮座椅上，手机贴在耳边，车内的空调冷气吹得人皮肤发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密闭的车厢内清晰回荡：
“阿侯，安排我们最得力的兄弟，二十四小时盯紧山鸡那一行人。
一刻也不能放松！”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补充道，
“特别注意，我收到风，除了我们，很可能还有别路人马也在盯着他们。
吩咐下面的兄弟，眼睛放亮，手脚要轻，绝对不能被对方察觉，更不能打草惊蛇。”
电话那端，吴侯的声音立刻传来，语气笃定而恭敬：
“佑哥放心，我亲自挑选人手，都是跟踪盯梢的老手，机灵又懂分寸。
保证把山鸡他们的行踪摸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让他们和另外那几班人发现我们的存在。”
陈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对方能看见一般：
“嗯，你办事，我向来放心。有任何动静，立刻直接向我报告。”
通话结束，他收起手机，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波澜。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仿佛在无声地谋划着下一步的棋局。
……
灵堂这一边，留下的人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圈子。
可以说，此刻留在现场的，几乎都是山鸡的“熟人”。
但这种熟悉之中，却掺杂着太多复杂的况味。
大壮、阿肥、阿栋这几位铜罗湾堂口的资深大底自然不必多说。
他们和山鸡早年都在大佬B手下共事，一起经历过刀口舔血的岁月，在街头巷尾打拼出如今的地位。
论资历，他们个个都比山鸡要老，在社团中的根基也更深。
然而，也正是因为大佬B生前，对山鸡以及陈浩南那几人毫不掩饰的偏爱和大力提拔。
使得大壮、阿肥、阿栋等这些老资历与山鸡、陈浩南他们之间，始终存在着一层难以化解的隔阂和冷淡。
往日里，大佬B的威望还能压住这些暗地里的不服和摩擦。
如今顶梁柱骤然崩塌，往日被压抑的情绪和积怨便悄然浮出水面，在看似平静的叙旧话语下暗暗流动。
至于基哥他们几位洪兴的老叔父，常年与大佬B打交道。
山鸡作为大佬B身边的得力亲信，自然也是熟悉的。
平日见面总会客气地打声招呼。
方才在灵堂上，基哥更是出言替山鸡缓和了与靓坤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这份人情，山鸡心里记着，因此对基哥自然也比对旁人多了几分真切的好感和感激。
如今大佬B已然身故，社团内部暗流汹涌，强大的外部压力似乎也若隐若现。
在这个当口，山鸡与铜罗湾的旧日同门之间，似乎又重新有了叙叙香火情、共渡难关的理由和必要。
……
众人围站在大佬B的灵位前，香烟袅袅，彼此之间开始了一番看似热络的嘘寒问暖。
话题多是围绕着过去跟随大佬B时的“光辉岁月”。
回忆着那些一起打拼的“壮举”！
哪一次以少胜多砍翻了对手抢下了油水最足的场子。
哪一次又联手击退了其他社团的进犯，保住了洪兴在铜罗湾的威严。
这些充满血腥气的古惑仔事迹，在往日是值得吹嘘的资本。
在此刻缅怀的语境下，却被蒙上了一层悲壮而又略带迷茫的色彩。
言语之间，既有对往日热血岁月的追忆，也有对大佬B的追思。
更夹杂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然而，在这片看似和谐的叙旧气氛中，不同的心思却在悄然发酵。
大壮抱着手臂，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追忆往昔，脸上很快便流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
他与山鸡、以及已故的陈浩南几人之间的关系最为微妙和复杂。
他原本是最早受到大佬B器重的心腹，风头正劲，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随着陈浩南的异军突起，聪明果敢更得大佬B欢心。
他逐渐被边缘化，心中的落差与不甘可想而知。
后来陈浩南意外身亡，他才再次被大佬B重新提拔重用，委以重任。
没想到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大佬B又突然横死，社团变天。
如今的他，转而受到了新任话事人靓坤的看重和拉拢。
这几番起起落落，宛如坐过山车一般，让他的心态变得极为复杂敏感。
他对山鸡这群“旧日冤家”本就存有芥蒂，此刻更难以真正融入这场怀旧的戏码之中。
只觉得虚伪又冗长，只想尽快结束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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