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都督这话,说到咱们心坎上了!”旁边掌兵的瑞安侯王桥接了话,“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跟着太祖、太宗爷打天下,挣下的世袭铁券?世世代代替朝廷守着江山,护着百姓。如今这些文官,读了几句书,就眼高于顶,把我们武臣当成泥捏的了,动不动就说我们骄横、贪墨,动不动就要伸手管我们卫所的事。这滁州的案子,看似是徐爵一个人的错,实则是文官集团要夺咱们的权,要把军政也捏在他们手里!咱们要是不争回这个体面,往后卫所的体面,可就荡然无存了!”
满屋子勋贵武臣纷纷附和,吵吵嚷嚷的,都说要再递奏本,要皇上严正申明祖制,不许州县擅自受理军卫词讼,不许文官擅自刑讯武臣,必须把军政的权柄,牢牢握在五军都督府手里。
唯有角落里坐着的一个老者,是因病被调回京的左都督郤永,带了一辈子兵,见惯了风浪。他大约是病未痊愈,只闭着眼靠在椅上,半晌才睁开,淡淡道:“你们吵够了没有?徐爵侵克了三百石军粮,逼死了三口军户,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你们再闹,难道能把他的死罪闹没了?真要闹得陛下恼了,彻查天下卫所的屯粮、月粮,你们谁敢说自己底下是干净的?到那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别说体面了,连脑袋怕也保不住。”
一句话,满屋子登时静了下来。郤永坐直了身子,沉声道:“咱们要争的,不是徐爵的命,是卫所的规矩。太祖爷定军民分治,不是让咱们卫所官去鱼肉军户,是让军政、民政各守其位,互不侵越。王邦瑞接状虽有三次牒呈,却未等卫所回文就擅自问理,是坏了约会的规矩;张璠不请旨就笞责四品武臣,是违了《大明律》的定例。咱们要争的,就是这两条规矩,要让天下的文官知道,卫所的事,不是他们想管就能管的。至于徐爵,按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咱们护不住,也不必护。不然,逼得军户哗变,九边不稳,皇上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咱们这些掌兵的人。”
满屋子勋贵武臣闻言,面面相觑,方才的气焰顿然消了大半,只得顺着郤永的话,商议着再递揭帖,要皇帝申明军民分治的祖制,划定州县与卫所的管辖界限。
朝堂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夹在中间最难过的,莫过于兵部与户部。兵部朝房里,尚书张嵿对着左右侍郎,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连叹气:“你们瞧瞧,这两边一闹起来,最难做的便是咱们兵部。一边是都察院、州县,说卫所侵粮害民,屯政废弛,要咱们整饬;一边是五军都督府、九边总兵,说文官越权侵夺军政,要咱们维护祖制。太祖爷当年定的‘军民分治’,本是军政相维,如今倒成了互相掣肘,互相拆台了。”
左侍郎叹了口气道:“部堂说的是。如今天下卫所的屯政,早就烂透了。洪武年间天下军户有二百七十万,如今在册的,连一百万都不到,大半是空额。就说滁州卫,洪武年间额定旗军五千六百人,如今在册不足一千五百,能操备的还不到五百人,七成的屯田都被卫所世官占了去。卫所的世官,把军田当成自家的私产,把军户当成自家的佃户、奴仆,侵克月粮、强占屯田,早已是家常便饭。可咱们兵部,管得了卫所的官籍,管不了他们的私弊,五军都督府处处护着,皇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又能如何?”
“还有户部那边,更是焦头烂额。”右侍郎接了话,“滁州这案子一出来,南北直隶的各卫所,都防着州县跟防贼似的。今年冬天兑运的军粮,十几个卫所都不肯接,说要等朝廷定了规矩,再议章程。户部管粮的郎中,天天来咱们这里诉苦,说年底的粮册,又要乱成一锅粥了。要是军粮兑运迟了,边军闹饷,又是天大的祸事。如今九边天天催粮,半分都耽误不得啊。”
张嵿闻言,只扶着额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清楚,这案子看似是一桩贪腐案,实则是大明卫所制度的病根,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军民分治的祖制,早已成了卫所世官贪腐的挡箭牌,州县与卫所的矛盾,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可他身为兵部尚书,既不能得罪文官集团,更不能得罪手握兵权的勋贵武臣,只能两头和稀泥,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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