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走日心里冷笑。
张震这是在咬死证据不足，不想立案。
马走日翻开面前的监督执纪工作规则读本，指尖在标注着五名嫌疑人死亡时间的复核报告扉页上点了一下。
“咱们这是启动初核程序，又不是直接定性处分。”马走日说，“这么多明摆着的反常疑点摆在这儿要是都不查，将来中央追过来问责，咱们整个班子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震身体往后靠了靠。
“就算是初核，针对的也是有明确线索指向的干部。”张震说，“现在所有关键线索全断了，贸然启动只会落人口实，说咱们针对基层干部。真闹出新的舆情，这个责任谁来担？我还是坚持目前不适宜立案。”
汪博文插了一句。
“如果真是陈泽的话，那陈泽身为政法系统的领导干部，搞出这么多恶劣事端，对政法队伍公信力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害，简直是丧心病狂，害群之马！”
汪博文还是那套不沾锅的打法，连“如果”两字都用上了，生怕沾上因果，绝不在争执中站队。
常宇紧跟着点头。
“确实，如果真是陈泽的话，他完全是罔顾党纪国法的害群之马。”常宇看向马走日，“但张省长说的也有道理，目前确实没有确实的证据指向陈泽，贸然立案于程序不符。不过马书记说的初核程序是什么意思，又是什么程序什么规定，我还真不太清楚。”
常宇继续打太极，不得罪任何一方，干脆装不懂。
马走日拿起手边的纪检监察工作规程，翻到初核相关页，朝众人示意了一下。
“常部长，初核是我们纪委处置问题线索的常规法定程序，只是核实线索真伪。”马走日说，“既不会随便给干部定性，也说不上针对谁。真要是陈泽没问题，走完程序也能给他堂堂正正把嫌疑洗清。”
得先把初核的非惩罚性说透，打消常宇的程序顾虑，顺便消解张震“针对基层干部”的借口。
张震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丁金茂身上。
“丁书记一直要求我们凡事以全省大局稳定为先。”张震说，“现在玄商舆情刚平，贸然启动初核不仅有可能再引舆论哗然，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我还是坚持目前不适宜启动任何核查程序。”
张震顿了顿，语气加重。
“更何况在几乎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个副厅级干部、一个副市长启动程序，对江北省的政治生态会不会造成影响？假如这些事都和陈泽无关，那对这样一个年轻干部又会造成怎样的伤害和打击，省委又该如何自处？”
马走日看着张震。
张震这是拿丁书记一贯强调的“稳大局”当挡箭牌，戳丁书记临近退线要平稳落地的顾虑，想把责任甩给主张立案的人。
赵书诚在沙发扶手上轻轻顿了顿手指。
“如果此事真是陈泽所为，影响极其恶劣。”赵书诚说，“至于后续如何处置，我完全服从丁书记和省委班子的集体决定。”
车轱辘话来回说，一个字都不肯多担。
丁金茂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敲，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全场。
“张省长顾虑大局稳定、爱护基层干部的出发点是对的。”丁金茂开口，“咱们就针对五条人命和舆情操纵的异常线索启动初核，不针对特定干部。查清楚了，既给中央和群众交差，没问题也能给相关同志澄清正名。责任由省委班子集体承担。”
马走日看向丁书记。丁书记这是各退一步，用集体担责绑定班子成员，既名正言顺启动核查，又不落专断的口实。
张震脸上露出一丝赞同的表情，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
“丁书记这个决定既顾全了大局也符合程序，我完全同意。”张震说，“不过我觉得这个初核毫无意义。复核组的目的就是对线索进行核实调查，已经无功而返，再进行复核程序毫无意义。如果复核有用，核查组就不会无功而返。”
张震顺坡下驴，看似支持，实则想把初核主导权抢过去，后续调查节奏就能把控，保住陈泽不被深挖。
马走日把手按在工作规则读本上。
不得不承认，张震说的有道理，这案子所有线索全断，确实已经查不下去了，就算启动初核程序也没有意义。
除非对陈泽本人进行立案。
“我还是坚持对陈泽进行立案。”马走日说。
张震看着马走日，摇了摇头。
“老马啊，你太执拗了。”张震说，“这捕风捉影、核实不了、查不下去的线索，不适合也不可能立案，于程序不符。我绝不同意。而且马书记，我觉得你应该把重心放在这五起人命案上。”
“人命案是一定要查的。”马走日说，“虽然这理应是公安的事，但我们纪委碰见了也不能不查。”
张震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既然老马你也承认这是公安的主责，纪委就不该越权插手具体命案。”张震说，“把政法口的工作还给博文。至于立案，我还是那句话，没有实据就不立案。”
马走日心里明镜似的。张震这是想把这五条人命单纯定性为刑事案件，把纪委手脚缚住，把陈泽摘出来。
但这灭口手段如此狠辣，必须咬死这是严重的政治纪律问题。
马走日的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这绝非普通的刑事案件。”马走日说，“而是在组织核查期间的恶性灭口，是对抗组织审查的严重违纪行为。纪委若不深挖背后的指使者，便是严重的失职。”
张震摆了摆手。
“老马，命案死因还没查清你就定性为灭口，这是有罪推定。”张震说，“既然丁书记定调不针对特定干部，那就让公安查命案，纪委查线索。只要没有实锤指向陈泽，就绝不能立案！”
马走日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张省长，这并非有罪推定，而是基于复核组进驻当天五名关键涉案人集体暴毙这一客观反常现象的必要反应。”马走日说，“纪委不仅要查违纪线索，更要查这背后的反常阻力。若连这都视而不见，我们何以向中央和百姓交代？”
丁金茂靠在椅背上，宽大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透过银框眼镜看了张震一眼，又转向马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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