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什么事？长话短说，我这边马上要进去。”孙传福的声音很干脆。
“是是是，老领导，跟您汇报个事。”黄建军把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今天肖北市长刚到我办公室，递了份拟提拔的名单，人数......不少，级别也都不低。我刚拿到手，心里没底，第一时间想着先给您说一声，听听您的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孙传福的语调里那点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肖北亲自递的名单？什么内容？”
“就是市里几个关键岗位，像财政、检察、还有县长这些……”黄建军故意说得含糊，重点强调肖北的主动，“他直接拿着档案袋过来的，态度很……强硬。让我先看看，通个气。”
他省略了肖北那句“程序的事你不用操心”和打断他话头的细节，也省略了自己那份被轻视的不快。在孙传福面前，他需要扮演的是一个遇到强势领导、有些无措、但忠心耿耿第一时间汇报的下属。
“哦？一次性这么多关键岗位的调整吗？”孙传福的尾音拖长了一点，“这小子胃口还是这么大，名单呢？”
“我马上扫描了发您私人邮箱，您看看。”黄建军赶紧说，语气格外恭敬，“这里面要是有您需要关照的同志，或者您觉得哪里不合适，您随时指示。我这边心里肯定先有数，一切都按您的意思来办。”
这话既报了信，也表了忠心，把决定权恭恭敬敬地捧给了孙传福。
孙传福在电话那头似乎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发过来吧。这事我知道了，名单我亲自把握一下。”
“好的好的，老领导，我这就发。不打扰您开会了。”黄建军连声应着，等那边先挂了电话，他才慢慢直起腰，把诺基亚手机按掉，手心有点汗。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扫描仪，把肖北留下的那份名单和简要档案一页页扫进去，动作很快。扫描完，他登录那个极少使用的私人邮箱，把压缩包发到了孙传福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邮箱地址。
发送成功。
黄建军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发送成功”提示，眼神慢慢变了。刚才电话里那份恭敬和谨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算计和贪婪的闪烁。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冷意：“你把握你的，我把握我的。”
这可是送上门的好事，这么多提副处的名额，就算这些人都是肖北的人，想顺顺利利过组织部的审查，怎么也得懂规矩给我上供吧？真有不开眼的，我随便找个资格不符的由头就能卡他，肖北总不能连这点潜规则都挑我的理。
他重新拿起座机话筒，这次拨的是内部短号。
“喂，干部科吗？我黄建军。让王科长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语气恢复了组织部部长该有的平稳和权威。
没过几分钟，干部科王科长就小跑着过来了，敲门进来，脸上带着询问：“黄部长，您找我？”
黄建军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肖北留下的原始档案袋：“这里面的几个人，你立刻去，把这七个人的全部人事档案，从最原始的那份开始，所有材料，都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我要亲自过目。”
王科长愣了一下，一次性调七个重要岗位候选人的全部档案，这动静不小。他谨慎地问：“部长，是……有提拔考察任务了吗？需不需要启动考察程序？”
“你先调过来。”黄建军没正面回答，语气不容置疑，“仔细核查。重点看几个方面：任职年限够不够格，有没有受过党纪政纪处分，历年考核有没有不合格或者基本合格的记录，家庭社会关系有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情况……总之，所有可能成为提拔障碍的‘硬伤’，都给我筛一遍。”
王科长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组织原则范围内的审查一定严格……”
“不是原则范围内。”黄建军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王科长，“是‘适当严一点’。明白吗？”
王科长被他看得心里一凛。“适当严一点”这五个字，在组织系统内部，有时候意味可以深长。他试探着问：“部长的意思是……审查尺度上……”
“按流程走，该有的环节一个不能少，该查的内容一项不能漏。”黄建军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话说得慢条斯理，“但是呢，如果真发现什么问题，或者哪怕只是些模棱两可、需要斟酌的情况……先压下来，别急着声张，第一时间报给我。最终怎么认定，等我指示。”
他顿了顿，看着王科长有些恍然又有些忐忑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咱们组织部的工作，既要坚持原则，也要讲究方法。有些情况，提前掌握，才能更好地为市委、为领导决策服务嘛。说不定，相关同志了解到审查严格，也会主动来沟通说明情况呢？我们既要把关，也要给干部改正不足、解释澄清的机会。”
王科长彻底听懂了。
黄部长这是要把审查过程，变成一个“可控”的闸门。严格审查是幌子，找出问题是手段，压下来不声张是关键，最终等待“相关同志”主动来“沟通说明情况”——这“沟通”背后意味着什么，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王科长心知肚明。
这是要等人上门，等人表示。
“部长，我明白了。”王科长低下头，语气变得十分恭顺，“我一定亲自盯紧，仔细核查，有任何情况，绝对先向您个人汇报。明面上，一切按正规组织程序进行，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嗯。”黄建军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尽快。档案调齐了直接送我这儿，我晚上加班看。”
“是。”王科长不再多问，拿起那个档案袋，快步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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