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写材料，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跟赵老四约好了时间和地方。
地方是李三定的，选在城南一家海鲜酒楼，独栋的小楼，有包间，隐私性好。
周六傍晚，李三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他特意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夹克，深色裤子，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院的停车场，隔音好，窗帘拉上以后，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
李三把菜提前点好了，没有点酒，而是准备了两瓶茅台，他知道招待什么人用什么档次的酒。
七点整，黄建军到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市委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孙凯。
孙凯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无框眼镜，脸上挂着标准的办公室笑容。
李三赶紧从包间里迎出来，双手伸出，腰微微弯着：“黄部长，欢迎欢迎！孙主任，快请进！”
黄建军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在办公室的时候随和一些，但那种上位者的距离感依然明显。
他握了握李三的手，力度很轻，一触即放，然后径直走进了包间。
孙凯跟在后面，朝李三点了点头。
三人落座，李三主动给黄建军和孙凯倒茶。茶水是龙井，李三特意打听过，黄建军喜欢喝龙井。
“黄部长，孙主任，今天能请到二位，是我的荣幸。”李三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先敬二位一杯。”
黄建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没说话。
孙凯倒是笑着应了：“李科长太客气了。”
菜上齐了，李三打开茅台，先给黄建军满上，又给孙凯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满。
他端起酒杯：“黄部长，我干了，您随意。”
仰头一杯见底。
黄建军端起杯子，没干，只是碰了碰嘴唇，又放下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慢条斯理地吃了，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虽然大家都不熟，但是有赵老四，钱明，还有黄建军带来的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孙凯这几个人精在，场子热的很快。
气氛热烈起来以后，酒就下的快了。
几个人精把黄建军哄得那叫一个高兴，酒到热烈时，孙凯端起酒杯认真的说：“建军哥于我，那是亦父亦师，什么意思呢？比生我养我的爹更亲，恩情更大，也教我最多。跟在建军哥身边，我一天学到的比十年学到的都多。我就这样说吧......”
说着，孙凯把手里分酒器里的酒一饮而尽之后，竟然呲溜一下脱了裤子趴在了地上撅起来屁股：“我对建军哥的感情，建军哥如果说要我屁眼子，我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众人哈哈大笑，钱明笑着说：“这孙凯的忠心，简直是感天动地啊！”
黄建军微微笑着摆了摆手：“小凯，你醉了。”
孙凯赶紧提起裤子：“是是是，我醉了我醉了。”
这时候，黄建军看向身旁一直弯着腰等着倒酒的李三。
“李科长啊。”黄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组织部干部特有的那种拿捏感，“你在城管局工作几年了？”
“那可有些年头了，黄部长。”
黄建军点了点头，“工作干得不错，郭局长对你评价很高。”
“是郭局长栽培得好。”李三赶紧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就是干活实在，领导交代的事尽心尽力去办。”
黄建军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和盘子碰撞的细碎声响。
李三坐在对面，后背的衬衫已经有点潮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黄建军放下筷子，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开口了：“李科长，你这次在拟提拔名单里，我是知道的。”
李三心里一紧。
“名单是肖市长亲自拟的，这个我也清楚。”黄建军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但是你也知道，我们组织部这边，有组织部的规矩。资格复核这个环节，该走的程序必须走，该核实的问题必须核实清楚。不然后面上了常委会，出了问题，组织部是要负责的。”
“黄部长说得对，组织程序必须严格遵守。”李三赶紧附和。
“你能理解就好。”黄建军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但接下来的话锋却转了一下，“不过呢，我听说你的学历材料有些瑕疵？还有你们局纪检组那边，好像也收到了一些关于你工作作风方面的反映？”
李三的后槽牙咬紧了。
“黄部长，学历的事我已经把补正材料交上去了。至于那些反映……”
“我不管那些反映是真是假。”黄建军打断他，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我作为组织部长，必须对每一份材料负责。对不对？”
“对，对，应该的。”李三额头开始冒汗。
黄建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忽然看着李三，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看起来有点温度的笑容：“不过李科长，你是个实在人，我也是个爽快人。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绕弯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三脸上。
“材料的事，可大可小。我这边能过，也能不过。关键在于……你懂不懂规矩。”
图穷匕见。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李三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低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脸上堆起笑：“黄部长，规矩我懂，我懂，先喝酒。”
黄建军微笑着点头举杯，众人一起举杯。
又喝了一会儿，李三凑到黄建军身边：“建军哥，我扶您上厕所。”
黄建军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站起身。
李三连忙起身，拉开包间的门，侧身让黄建军先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手间里没人，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水珠一下一下滴在陶瓷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李三把洗手间的门从里面关上。
黄建军站在洗手台前面，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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