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被拍得侧翻出去，在水中翻了几圈才稳住身形，没有再靠近。
它悬浮在水中，那张扁平的脸上裂开一道横向的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权衡。
片刻后，它转身朝深海方向游去，尾鳍划开几道暗流，眼看快消失在更深的水域。
李天随手凝聚出一道剑气。
剑气脱手的瞬间，没有丝毫迟滞，划破水层，精准地追上了那道正在远去的暗影，从尾鳍刺入，贯穿整个身躯。
海妖的动作骤然僵住，紧接着，剑气在它体内炸开——那道细线化作无数道细碎的锋刃，从内向外切割。
暗青色的鳞片从体表崩裂，碎片在深色的海水中向上翻卷，暗红色的血雾从碎裂处涌出，一团接一团，向四周扩散开来，在海面上方缓慢地浮升。
片刻后，几块碎裂的残骸浮出水面，在浪尖上翻了一下便沉了下去，海面只剩下一片正在扩散的暗红，也正随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变淡。
李天抱着孩子破水而出，落在浅滩上。
他弯腰将孩子放在沙滩上，掌心按在他胸口，渡入一道温和的神力，逼出呛入肺里的海水。
二娃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混着沙粒的海水，开始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快，面色逐渐从青紫恢复成苍白。
睫毛在日光中颤动了几下，睁开眼睛时目光涣散了一下，又慢慢聚焦，落在李天脸上：“叔叔……石头他们……”
李天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再呛水，便站起身。
陈海从后面踉跄跑过来，跪倒在沙滩上，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肩膀抖得厉害。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压住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爹来了。”
小二娃靠在他肩上，开始抽泣，声音又小又哑，渐渐安静下来。
他湿透的衣摆还在往下滴水，落在沙面上立刻被渗了进去。
他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父亲的肩头落在李天身上，鼻音很重地问了一句：
“叔叔，你是不是仙人？我刚才看到你站在水上，没有沉下去……”
李天没有回答。
陈海把二娃抱紧了一些，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稳了下来：“二娃，别问了。”
二娃“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目光还是黏在李天身上。
海面上那块正在扩散的暗红正在被海浪一点一点冲淡，像一滴墨落入一盆清水中正在缓慢地变淡变散。
海风吹过沙滩，吹动小男孩湿透的衣摆和乱成一团的额发。
他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开口：“叔叔，那个东西……是不是死了？”
李天转身看了他一眼：“嗯。”
二娃没有再问，只是道，“爹我没事了。”
陈海抱着孩子跪在沙滩上，听到这句话，才缓过来。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上沾满了湿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二娃，确认没事了，脸上神情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李天，目光在李天的衣袍上停了一下——连气息都没乱，像是在村路上走了一趟回来，什么事都没有。
“谢谢你，恩公。”
李天摆了摆手：“回去让他喝碗姜汤，把寒气驱一驱。伤口不深，不用上药。”
他说完正要转身往回走，沙滩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石头带着那几个孩子从村里方向跑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大人，显然是被孩子喊过来的。
石头跑到近前，看到二娃趴在父亲肩上，愣了一下，站住了，像是确认他真的没事了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有些别扭地别开目光。
石头身后那个女孩也跟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二娃，低声说了一句：“二娃……你没事吧？”
二娃从父亲肩上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石头：“没事。”
石头站在几步外，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个……下次我不推你了。”
二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下次你被拖下去，我也救你。”
石头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几步外，偶尔抬头看二娃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几个大人围上来，有人问陈海怎么回事，有人拉着自己的孩子检查有没有受伤。
陈莲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沙滩边缘，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村口那棵老树的树干，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面色依旧苍白，但目光一直落在陈海和孩子的方向，眼中有泪光闪了闪，又忍住了，像那些泪珠正在她眼眶边缘寻找着一个合适的地方落下。
陈海抱着孩子走过去，在陈莲面前停下。
陈莲伸手摸了摸二娃的额头，声音有些发紧：“回去了。”
她看了李天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连声道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海回头看了李天一眼：“恩公，一起回去。”
李天看了一眼那一家人，没有拒绝，跟着他们沿着村路走回屋舍。
回到院子后，陈莲进厨房烧水煮姜汤，陈海抱着二娃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下，让孩子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爹，我在水里的时候，看到那个东西的嘴巴张得比我整个人还大。”
陈海拍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别想了，你安全了。”
二娃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叔叔在水上飞的。”
陈海没有接话，陈莲端着一碗姜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又看了李天一眼：
“恩公，你也喝一碗吧。海风凉，别受了寒。”
她说完又转身回厨房，步子比方才稳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缓慢地恢复着。
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也正在恢复着。
李天坐在桌边，端起那碗姜汤慢慢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气从喉咙滑入胃里，在身体里慢慢地散开。
他端着碗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院外传来海风穿过树梢的声响，窗外的日光已经开始偏西，在院中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放下碗，站起身：“我该走了。”
陈海抬起头，目光在李天身上停了一下，没有挽留，只是把二娃放在凳子上，跟着站起身：“我送送你。”
李天回头看了陈海一眼，“不用了。”
李天朝院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喊：“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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