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一路小跑出了延和殿,直至转过殿角,回头望望无人追来,方才扶着廊柱站定,长出了一口气。
夜风拂面,凉意沁人,他抹了把额上细汗,心头犹自突突直跳。方才陆萱那一声“杨行章”喊出来,当真是中气十足,震得殿梁上的金粉都簌簌往下落。
他暗自庆幸自己跑得快,不然这腰间软肉怕是要遭大罪。
抬头望了眼天色,月正中天,清辉如水,洒在殿脊鸱吻之上,镀了一层银边。远处更鼓隐隐传来,已是三四时分。
“去看看那小神婆吧,早看早结束,估计官官怕是等急了。”杨炯自言自语,双腿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随即又觉着自己这模样实在不像话,好歹是九五之尊了,怎地还这般怕那妖精?
当即稳住心神,一路穿廊过殿,刚过明徽门,便见崇徽殿前御阶之上,竟站着一个人。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那人周身镀了一层清辉。
其一袭素纱白裙,薄如蝉翼,在夜风中微微飘拂;双臂挽着两道白色丝带,自肩头垂落,随着风势轻轻扬起,恍若神女飞天。
最奇的是那一双赤足,纤尘不染,足踝处各系着一圈细细的金铃,只是那铃铛不响,静静地贴着肌肤,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
那人就这般站着,裙裾与丝带齐飞,素纱与月色交融,恍恍惚惚,竟不似凡间之人。
不是歌璧还能是谁?
杨炯脚步一顿,愣在当场。
倒不是被那容貌惊住,他见过的美人不知多少,梧桐澄澈似水,官官清冷如月,妃渟端正如山,哪一个不是人间绝色?可眼前这人,美则美矣,真正让他愣神的是那股子复杂矛盾的气质。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明明是血肉之躯,却偏生透着一股子宝相庄严。
歌璧就那般静静地站着,不笑不语,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杨炯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佛像,敦煌的飞天,云冈的菩萨,大足的千手观音,都是这般,慈悲里透着疏离,庄严中含着悲悯。
曼珠沙华!
不知怎地,这四个字忽然跳入杨炯脑海中。
那花开彼岸,血色如焰,偏偏生得圣洁端庄,美得令人心惊,却又让人不敢靠近。眼前这歌璧,便像是那彼岸之花化作了人形,立在月光之下,等着谁来渡她,又或是她要渡谁。
杨炯心中暗暗称奇。
他见过的女子,论气质独特者,梧桐算一个,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官官算一个,睥睨间自有威仪,像是九天之上的真仙转世,看众生如看蝼蚁;妃渟算一个,一身正气凛然,令人肃然起敬,不敢有半分轻慢。
可这歌璧却迥然不同,她表面上圣洁无双,恍若菩萨在人间显了法相,可杨炯总觉得,那层圣洁的外衣底下,藏着些什么。是什么,他说不清楚,只是本能地觉得危险。
这直觉救过他无数次。
在漠北初见时,他便觉得这女人不简单;后来一路相处,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这女人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心思缜密得很,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她那些慈悲,那些庄严,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未必全是装的,但也未必全是真。
思及此处,杨炯定了定神,缓步上前,踏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走上高台。
夜风从侧面吹来,将她裙上的丝带吹来,带起一股子淡淡的檀香。
杨炯伸手拨开那丝带,玩笑道:“大晚上不睡觉,在这装鬼吓人呀?”
歌璧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眸子在月光下清澈见底,不见半分波澜。
她看了杨炯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等你。”
杨炯心中一凛,知道这女人今日怕是要摊牌。
他面上不显,故意装傻,目光往下一移,落在她那赤着的双足上,笑道:“我一直好奇,你这大冬天都赤足行走,不冷吗?漠北那会儿你就赤着脚,如今入了京,还是这般。一年多了,春夏秋冬,你这脚就没穿过鞋袜,还如此纤尘不染,我当真是好奇得很。”
歌璧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杨炯会问这个。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层宝相庄严微微松动,直直地看着杨炯,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当真像是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那圣洁、那庄严、那不可亲近的法相,在这一笑之间尽数破碎,露出底下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她眉眼弯弯,嘴角翘起,笑得毫不矜持,甚至有些放肆。
杨炯看得一愣,这女人笑起来,倒是比那端着的模样好看许多。
歌璧笑够了,也不急着说话,而是缓慢地抬起右足,足尖点地,脚趾微微蜷曲又舒展开来,那动作说不出的优雅从容,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挑眉看向杨炯,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真好奇?”
那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钩子似的挠人。
杨炯如实点头:“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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