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日头高起。
长安城的爆竹声从除夕夜便没断过,到了今日依然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地在街巷间炸响,像是要把去年的晦气都赶尽杀绝。
朱雀大街上,商铺早早便卸下了门板,各家各户都在门楣上贴了新符,红纸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扯着嗓子吆喝,卖的尽是些泥人、糖画、竹蜻蜓之类的小玩意儿,惹得一帮孩童追在身后跑。
街边更有那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摆出各色香料宝石,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与客人讨价还价。高鼻深目的回纥商人、裹着白头巾的大食商贾、穿着窄袖长袍的契丹行商,三三两两聚在茶肆酒楼下,比手画脚地谈着买卖。
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烤胡饼的芝麻香、还有那从酒肆里飘出来的陈年佳酿的醇厚气息。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繁华得让人挪不开眼。
可今日的皇宫,却与往年大不相同。
按往年朝规,正月初一之后,岁节假连休七日。
这七日里,朝廷各衙门皆封了印信,官员们各自归家,或走亲访友,或围炉饮酒,总要到初八才重开朝会。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便是战事最要紧时也未曾改过。
然而今日才正月初四,宣德门却早早洞开。
守门的禁军将士个个甲胄鲜明,手持朱漆长枪,如钉子般立在门道两侧,神色比平日还要郑重三分。
门内门外,已有三三两两的官员陆续赶来,或乘轿,或骑马,或坐车,在宣德门外落了轿马,便匆匆往宫里走。
这些官员与平日上朝时大不相同。
文官们皆着朝服,进贤冠、绛纱袍、银玉带,一个个神色肃然,可那肃然底下,却藏着各色心思。
有的坦然自若,步履从容,显然心中有数;有的却眉头紧锁,不时与身旁同僚低声交谈几句,又立刻噤声,生怕被人听了去;更有那心事重重的,面色铁青,脚步虚浮,像是赶赴的不是宫门,而是刑场。
武将们则皆披全甲,明光铠、山文甲、锁子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们倒是比文官多了几分干脆,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只是那眼神扫过四周时,也免不了带着几分探究。
最奇的却是,今日百官皆带了家眷。
那些诰命夫人个个盛装,凤冠霞帔,珠翠环绕,由丫鬟搀着,小心翼翼地走在自家老爷身后。
她们脸上多是茫然,显然也不明白为何突然被召入宫。更小的孩子们则被父母牵着手,或抱在怀里,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巍峨宫阙。
一时间,宣德门前车马喧阗,珠光宝气与甲胄寒光交相辉映,热闹得倒比岁节那日更甚几分。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自宣德门外缓缓停下。
那马车通体黑漆,瞧着朴素,可细看那车辕上的铜饰、车帷的料子、拉车的两匹骏马,便知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更惹眼的是,车两侧各悬着一面木牌,上书几个大字——“麟嘉卫大将军”、“武安郡侯”。
一等侯爵的规制。
守门的禁军将士见了,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车帘掀开,先是一双大手探了出来,那手骨节粗大,青筋虬结,像是能生生捏碎铁石。
紧接着,车内传来一声闷响,一人从里跳了下来。
“铿!”铁甲与地面碰撞,声音沉闷而有力。
但见此人,身量极其高大,怕不有八尺开外,膀大腰圆,胖得如山岳一般。可他这胖却与寻常人不同,浑身上下不见一丝松垮,反倒结实得像块巨石,那鼓胀的肌肉即便裹在赤红麒麟铠下,依然撑得甲片微微隆起。
正是新晋一等武安郡侯、麟嘉卫大将军——毛罡。
他这一站,便如一座铁塔杵在了地上,周遭的空气都似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得凝滞了几分。
毛罡在车下站定,却未急着走,反倒转过身,将一只粗大的手掌伸进车内。
车帘再次掀开,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了他的掌心。那手白皙如玉,五指修长,与毛罡那蒲扇般的大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紧接着,一位美妇人款款走出车厢。
但见她头戴翟冠,身着大红通袖袄裙,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腰系碧玉带,足蹬凤头履。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温润如水,鼻梁高挺,唇若涂朱,端的是端庄大气,仪态万方。
她下车时,一手搭着毛罡的手臂,一手轻提裙摆,动作从容得体,便是在这宫门之前,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毛姚氏,出身河西姚氏,虽然家族早已没落,可当年毛罡不过一介武夫,能娶到姚家女,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毛罡将夫人扶下,却未收手,反倒又探进车内,双手一抄,从里头抱出一个小小女孩儿来。
那女孩儿约莫五六岁年纪,生得粉雕玉琢,一张小脸圆润白皙,眉如月棱,目若点漆,睫毛长得像把小扇子,扑闪扑闪地眨着。一头乌发梳了两个小髻,各缀着一串红珊瑚珠,衬得她越发玉雪可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风流俏佳人请大家收藏:(m.20xs.org)风流俏佳人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