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君在对面坐下,桃谷花怯怯地靠在她身侧,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谢令君才轻叹一声,温言道:“冬妮娅,你想嫁给贵族,想过显贵的日子,不想再吃苦受穷,我能理解。可你要问问自己,这真是你想要的么?
有些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般光鲜,等你真正到了那一步,才会发觉,一个将你视若珍宝的人,比什么金顶彩窗都要难得。”
冬妮娅抬起头来,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股子执拗的光来,哽声道:“姐姐!从我记事起,每天叫醒我的不是鸡鸣,也不是太阳,是我父母的吵架的声!他们为了一块面包吵,为一壶酒吵,为了一个铜币的进账吵!
这争吵从我有记忆起就没有停过,一直吵了十一年,直到我母亲断了气才算完。
我想要钱,我渴望钱,我想离开这个磨坊,我想过不一样的日子!我不想老了以后像我母亲一样,死的时候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谢令君怔怔地望着她,心头泛起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沉默良久,只得岔开话题问:“听说你在东区认得了个贵族少爷?人怎么样?”
冬妮娅猛地止住哭声,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虽极短暂,却没能逃过谢令君的眼睛。
她垂下眼睑,低声道:“嗯……人挺好的。”
谢令君只当她是羞于直面自己的心意,也不追问。
她沉默了半晌,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冬妮娅,这世上有些路,走上去便回不了头了。你不要总觉得瓦西里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你……
人心都是肉长的,寒了便捂不热了。
这些钱你收着,莫要给你父亲,不然他又要拿去喝酒挥霍。这是我最后帮你的了。”
冬妮娅怔怔地盯着那个钱袋。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将钱袋推回谢令君面前:“姐姐!你要走了?”
谢令君正要开口道别,目光却无意间落在冬妮娅推钱袋的那只手,右手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金戒指。那戒指做工极细,戒面上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这绝不是冬妮娅买得起的,更不是瓦西里那种铁匠儿子送得起的。
谢令君的瞳孔骤然一缩,话音转冷:“冬妮娅,你出卖我?”
冬妮娅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右手缩到背后。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木板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望着谢令君那双骤然冷下来的眼眸,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痛哭失声:“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再过穷日子了……彼得……彼得答应娶我了!他说只要我说出你的消息,他就娶我!他说他是大公的儿子,他能让我住进红堡,能让我穿上绸缎……姐姐!我没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谢令君胸膛剧烈起伏,她咬紧了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诺夫哥罗德大公米哈伊尔的儿子,彼得?”
冬妮娅哭得浑身发抖,再也不说一个字。
谢令君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柔和都已褪尽,只剩一片冷冽的决然。
她一把拉起桃谷花的手,转身便往外冲。
门外,晨雾已被阳光驱散了大半,伏尔加河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金波。
可那金波之外,石板路上、田野间、河岸旁,密密麻麻全是身穿铁甲的骑兵。马匹打着响鼻,铁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晨光在枪尖和箭簇上流淌,刺得人睁不开眼。
五百罗斯骑兵将临水磨坊围得水泄不通。
谢令君整个人僵住,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青萍剑,将桃谷花牢牢护在身后。
她抬眼望去,只见骑兵阵列缓缓分开一条通道,一个瘦小的老人策马而出。
那人身量极矮,坐在马背上瞧着还不如身旁的卫兵高大,穿一件深灰色的毛氅,头戴一顶镶银的圆帽,帽檐下露出一双阴鸷的双眸。
正是诺夫哥罗德大公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勒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磨坊门口的两人,声音沙哑:“你就是‘东方铃兰’?”
谢令君冷冷地盯着他,嗤笑一声:“知道还问?”
米哈伊尔缓缓抬手,身后五百骑兵同时举起了弓弩,箭镞在日光下铺开一片密密麻麻的寒光。
他眯了眯眼,忽然话锋一转:“你可叫谢令君?”
谢令君瞳孔剧缩,盯住了米哈伊尔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你怎么知道?”
米哈伊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随手一掷,那卷纸在空中展开,飘飘荡荡落在谢令君脚前的泥地上。
谢令君低头看去。
那羊皮纸上用墨笔勾勒着一张面容,眉锋如剑,目含朗星,不正是她自己?
画像旁还有一行小楷,写的是大华官文,字迹端正遒劲。
“华夏皇帝发布手谕,”米哈伊尔的声音从马背上飘下来,“要求各国使节、商队将这条手谕带给各自君主,要对谢小姐多加看护,这手谕传到我这里,已是第三个月了。谢小姐,你我本无冤仇,为何在我的领地上杀人?还偏要嫁祸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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