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卜卦算卦推命理,找古墓在哪儿,挖洞直接捅到棺材底;或者算一算动手挖坟是吉利还是凶兆——这些神乎其神的活儿,陈玉楼压根儿玩不转。
他懂个大概道理,可一真上手,十次有九次准得离谱。
听说真正能摸透“望”和“问”这两手绝活的,天下就剩摸金校尉那帮人了。
之后,陈玉楼带人装成看风水的相师,嘴上扯着“找阴宅”“探山路”的幌子,三言两语套近乎,顺嘴一问,山里人还真就全说了。
老熊岭这片地儿,海拔上千丈,山连着山,像一整块被天公摔碎的青石板。
古时候这地儿野熊成群,现在?连熊毛都难找一根。
老辈人说,苗族的老祖宗蚩尤,根本就是一头巨熊变的。
所以这山才叫“老熊岭”——不是随便起的名。
这儿还是洞人的发源地,满山遍野都是上古留下的痕迹。
夷人以前就爱住山洞,所以叫“洞民”。
七十二个洞寨,一个不少都扎在这片山里头。
其中有个怪得离谱的山峰,叫“瓶山”。
远远看去,就像天公随手一倒,把个巨瓶砸在了地上,根本不像人能弄出来的。
山上长满了说不上名儿的草花,根根带毒,瓣瓣透灵。
山体里头天然裂开好几个大洞,洞套洞,深得连手电都照不到头。
湘西产朱砂,炼丹离不了铅汞。
从秦汉起,皇帝们就没断过派人来这儿搞“长生仙药”。
道观庙宇一座接一座,建在洞里,搬来珍宝、奇石、金玉当陪衬,恨不得把人间最好的东西全塞进去,好讨好神仙。
几百年攒下来,瓶山底下都快成了地宫里的皇宫——楼阁连着楼阁,廊柱接着廊柱,比紫禁城还热闹。
可那长生丹……从来就没炼成过。
直到元朝灭了南宋,兵匪横行,山里的洞民实在受不了,拉队伍反了。
元军一来,杀得那叫一个血流成河。
七十二洞,死得只剩几口喘气的。
可元兵也不好过——山里湿热闷毒,瘟疫一发,整支军队躺倒一大片,连带大将军都埋在了这儿。
为了压住怨气,让洞民永世翻不了身,元人干脆把瓶山当成了大坟场。
阵亡的将士全塞进山洞,道观里的宝贝全当陪葬品。
活下来的洞民,一个没留,全活埋当祭品。
铜汁灌缝、铁水浇门、巨石封洞,连个土包都不堆,直接封得严严实实。
后头谁也找不到路,谁也挖不进地宫。
这些事,在山民嘴里传了快上百年,人人都知道瓶山底下有座鬼坟,可谁也说不清到底多大、多深、藏了啥。
陈玉楼早听过风声,这次亲自来了,一问一打探,心里彻底有底了——这坟不是瞎编的,真有!
山民看这帮“有钱的外乡人”想去瓶山,哪会想到他们是奔着古墓去的?一个个劝得那叫一个诚心:
“那地方不是人待的!以前炼丹的毒药散得满山都是,虫蛇精怪全往那儿聚,一脚踩空都能让你没命。
十个人进去,九个出不来。”
陈玉楼赶紧摆手:“哎呀,别误会!我们就是路过,听说‘瓶山’这名字稀奇,多嘴问问,真没那个胆子往坟堆里钻。
我们是正经做小买卖的,卖点土货混口饭吃。”
说完,赶紧又问能不能借宿一晚。
寨里老辈人摆手:“规矩不能破。
这些年贼匪太多,‘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匪来如剃’——响马一来,鸡犬不留。
外人一律不准过夜,怕混进内应。
你们看着是老实人,可规矩就是规矩,我们不敢破。
趁天还亮,赶紧走吧。”
罗老歪一听火了:“他娘的,老子走南闯北,还从来没被乡巴佬赶过门!你们这是找死!”说完手就摸上枪套,眼瞅着要开火。
陈玉楼早知道他这脾气,一伸手死死按住他手腕:“别乱来!”转头又低声问清了周围几条小路,带着人立马走人。
天色快黑,林子幽深,罗老歪憋不住了:“玉楼,现在咋办?没地儿睡,不如咱连夜回村调人,直接开干,把瓶山翻个底朝天!”
陈玉楼抬头瞅了眼斜阳,估了估时辰,慢悠悠转身:“急啥?山里天黑得快,这会儿回去都够呛。
我刚听说,老熊岭顶上有处‘攒棺’——专门放死人尸骨的义庄,咱今儿晚上先凑合一宿,明早再进深山,瞅瞅那瓶山到底是个啥气运。”
“攒棺”,其实就是义庄,说白了——死人客栈。
山里头,有不少汉人逃难躲过来的,不是欠税就是跑兵役,也有做买卖的过路客。
人死在外头,按老规矩,那叫“客死他乡”,不能埋这,得送回老家。
可山路难走,赶尸的半年才来一趟,尸体放久了腐烂生蛆。
于是各寨凑钱,设了个“攒基”——把没运走的尸首全堆一块儿,雇人守着。
这种地方,在湘西到处都是,谁都知道,谁也不怕。
陈玉楼这群人,天天在棺材里打滚、在鬼窟里睡大觉的主儿,能怕这种地方?笑话。
打定主意后,宫新年就踩着那条云遮雾罩、细得像根线的山路,上了老熊岭。
陈玉楼领着一伙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那座破义庄。
这地儿,偏得连野狗都懒得来转悠。
山又高,树又密,连本地老把式带路都得迷糊。
更别说那些山民了,一提这儿就摇头,嘴上说“惹不起”,腿脚比谁都溜得快。
宫新年环视一圈,心里直犯嘀咕——这哪是义庄?分明是座早被神明扔了的破山神庙,硬生生改了尸窝。
庙虽小,格局却不小,三进院子歪歪斜斜堆着,前头那大殿的顶,早塌了一半,瓦片上长满了杂草,跟披了层绿毯子似的。
冷月挂天,星子像冻僵的钉子,几团黑影在头顶扑棱棱乱飞——是蝙蝠,一群没睡醒的夜行鬼。
吱呀——
半掩的破木门被山风一推,老骨头似的叫唤起来,听着就让人牙酸。
陈玉楼他们,哪个不是挖坟扒棺的主儿?可眼前这景象,照样让大伙后脊梁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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