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路上毒虫遍地、土匪横行，病死的、被砍死的，数都数不清。
活人不忍心，就凑钱搭义庄，雇赶尸人，让死人能回老家下葬。
不然，骨头渣子都要烂在异乡。
这事儿传得玄乎，洋人听了直呼“催尸术”——说人死了还能被催着走路，跟被施了咒似的。
其实老话叫“送尸术”。
他们不懂，只拿“催眠”来套，觉得是让尸体做梦走回去。
可这地方，山势险得像天塌了，千峰万岭，连骡子都爬不动。
死人抬不动，火化？没人敢——祖宗都嫌你断了香火。
赶尸，不是法术，是无奈。
是活人给死人，留的最后一口气。
所以，想把死者送回老家安葬，头一件大事就是让尸体不烂、不软，硬邦邦地能自己走——这规矩，没得商量。
可咋弄成这模样？
可不是什么吸血僵尸，别瞎猜。
有人说往尸体里灌水银，能防腐，可那玩意儿贵得离谱，普通人家压根儿不敢想，一灌，五脏六腑全毁，跟毁尸灭迹没两样。
更土的法子，是早年湘西老辈人传下的：人一觉着快不行了，就偷偷吃砒霜。
不多，就那么一点点，比胡椒粒还少。
再混上凝络丹，加点崾骨草、山阴紫茅花，这些奇门草药，平时吃，不伤身，就是有点麻痒，跟蚊子叮完的劲儿似的。
可一旦咽了气，血气一停，药力立马发作——浑身梆硬，皮肉不烂，像块风干的老腊肉，愣是能挺上十天半月。
正因如此，死人得先搁门板上晾着，等彻底硬透了，再往棺材里搬。
要是死了才往里灌药，那可就晚了。
尸体一软一臭，招蝇子，招老鼠，味儿能把人熏晕。
眼下这义庄里，二姑的尸首，就是死后才灌的毒药，结果尸体僵得直挺挺杵在门板后头，像个人形钉子。
这行当的门道，外人根本摸不着边。
除非你真干过送尸的，或者跟那些藏在山沟里的道士搭过话，不然你就算蹲墙根儿听十年，也听不出个所以然。
这行，黑得跟地底下似的，规矩死严，法术从来不外泄。
正经道门里头，从来不提“赶尸”俩字——那都是外人瞎叫的。
他们管这叫“驱水术”。
黑道上，更玄乎，叫“一碗水”。
撞上送尸队，叫“撞水”，那是大凶兆。
后来连老百姓都说，“撞水”就是撞邪、撞鬼，不吉利到家了。
为啥？因为真传的术法，全靠一碗清水。
得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那汉子，举着破布幡，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像领头的牛倌。
后头那家伙，双手捧着一碗水，一步一挪，眼睛死死盯住碗沿。
不管一队背多少死人，都夹在中间，动一下都跟着前头的幡走。
前面走，尸就走；前面停，尸也停。
前头那叫“执幡”，后头那叫“捧水”。
捧水的，是命根子。
每走一段，就得往水里掐一道符。
叫“焚符聚水醒魂咒”——
天庭开，魂魄归，三魂在左，七魄在右，静听天命，不察邪祟，行如无形，坐若无影，急急如律令！
这符，非得是湘西辰州的才管用，换了别的门派，贴纸糊墙都不灵。
只要这碗水不洒、不泼、不破，尸体就立得住。
死人走路，跟活人一样，就是不吭声，步子有点怪，像被绳子拽着，全靠前面那根幡指路。
明朝末年，湘西这路子满地都是。
有句老话：“三人住店，二人吃饭。”
意思是：三个人，两个能扒饭，剩下一个——不能动，不能吃，是尸体。
等快到家前一晚，死人准托梦，家里人立马备好棺材、寿衣、香烛，就等尸到。
尸体一进门，捧水的把碗一泼——尸体会“啪”地倒进棺材里。
这时候，必须马上钉棺下葬！
慢一秒，尸体会自己烂！
要是死了三十天，你再弄回来，那尸首一躺下，立马就跟真死了一个月的样儿——皮烂肉腐，蛆虫爬，味儿冲天。
这“一碗水”的法子，早年是真的，可到乾隆年间，就彻底失传了。
为啥？藏得太狠，谁也不教，传着传着，就断了根。
现在连知道大概的人都没几个，更别提真懂原理的。
到了光绪年间，有人眼红了，拿鸦片、军火往内地运，就打起了送尸的主意。
打着死人幌子，偷偷运活物。
他们学那旧法子，可根本不懂道术，纯靠装神弄鬼，吓唬乡下人，蒙混过关。
宫新年碰上的那个屠龙道长，干的就是这勾当。
而义庄里堆着的这些尸首，将来全是要被当“人皮口袋”使的——里头藏烟土、藏枪，背到地头儿，再悄悄运走。
不过，这些贩子也不是全没良心。
运完货，还是得把尸首送回老家埋了。
为啥？不是为积德，是怕露馅儿！
老百姓信这个，才怕你。
你要是送完尸不埋，回头谁还信你有本事？这生意就没法干了。
乡下人压根不知道真相，越传越玄，越玄越信，送尸的也乐得装神弄鬼，守着这口饭，死也不说透。
宫新年办完事，转身就走。
陈玉楼和罗老歪那边，又干了好几碗烧酒。
翻山越岭一整天，人累得跟烂泥似的，酒劲上来也懵。
可陈玉楼心里清楚——这义庄，不对劲。
他越琢磨，心越发毛。
本想提醒哑巴昆仑摩勒小心点，一低头，却猛地看见地上——一串湿脚印。
从门口一直伸到屋中央。
可这屋，打大伙儿进来，就没一个人出去过！
外头暴雨砸得窗子直晃，人人鞋底都干干净净，连泥都没沾。
他抬眼一瞅——门栓还好好插着，没开过。
那这脚印，哪来的？
他没出声，耳朵支棱着，屏着气，一寸寸往上看。
昏黄的油灯一闪，房梁上，一个穿白衣服的老太婆，正趴着，脸朝下，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屋里的泥脚印乱七八糟，踩得一塌糊涂，早就分不清谁走过、往哪去。
可仔细一瞧，那些印子又小又窄，像极了老一辈女人裹脚后留下的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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