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敢抬头，怕一抬眼，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山里人早有老话：动古墓遇上这种天，是死人闹腾了。
这儿是湘西，蚩尤的老窝，巫风比草还野。
瓶山更是秦汉道士炼丹的地界，龙脉盘绕，古坟摞古坟，邪门事儿多得数不完。
“这雨下得像鬼哭，肯定是底下那主儿知道咱来挖它，哭求着别动呢！”有人缩着脖子嘟囔。
“你傻啊？”旁边立马压低嗓子接茬，“没瞧见天上打雷劈闪电？那是厉鬼发火了！再挖下去，怕不是要蹦出个吊颈的来啃你脖子！”
话音没落——
“砰！砰！”
两声枪响，炸在雨幕里。
俩说话的士兵脑浆子直接溅在泥坑里，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那儿不动了。
罗老歪提着转轮手枪，踩着水洼走过来，裤脚全是泥，眼神比刀还冷。
“都睁大眼睛看好了！”他吼得整个山坳都在抖，“谁再敢放屁乱讲，这俩就是你们的下场！”
没人敢动了。
尸体就撂在原地，任大雨冲。
百十号持枪的警卫，黑压压围成一圈，二十响的德造驳壳枪，枪口全对准挖土的工兵，谁动一下，立马打成筛子。
工兵们哑了。
锄头铲子抡得更猛，埋头苦干，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挖了一宿，山脚被翻得跟烂红薯地似的，沟渠里灌满了泥水，都漫到人胸口了。
陈玉楼叫来被抓来的山民，一桶桶往外舀水，折腾到天边泛白，雨终于停了。
地门就在山阴下，雨一停，积水倒没积起来，可满地泥浆、碎石、烂草，踩一脚陷到脚脖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陈玉楼往前一望——
好家伙！
地下十来尺，密密麻麻全是圆滚滚的“东西”。
黑皮，带藤，像西瓜，可皮上凸凹不平，全是扭曲的人脸模样——眼睛、鼻子、嘴巴，像被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像刚流出来的一样。
有人吓哭了：“那……那是人头？还是西瓜？咋能长在土里？”
罗老歪一言不发，抬脚踩下去——
“噗！”
瓜皮爆开，红浆四溅，腥得人想吐。
那红不是果汁，是血水！黏糊糊地挂满泥土，像人肉剁碎了腌出来的。
他脸色变了，回头压着嗓门对陈玉楼说：“陈总把头……我罗某人当年跑山送棺材，见过的怪事不少，可这玩意儿，真没见过。”
“咱挖的是坟，不是鬼窝啊……要不要叫宫道长来看看？”
他嘴上说“看看”，可脚都挪不动了。
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可祖宗传下来那点敬畏，早长进骨髓里。
这时候挖出这玩意，绝不是吉兆。
陈玉楼没答话。
他弯腰，伸手从泥里捞出一颗。
瓜不大，凉飕飕，沉甸甸，像抱着个刚死的婴孩。
他看了足足半炷香，才缓缓开口：
“大伙儿都听过冬瓜、西瓜、南瓜吧？可你们有谁见过‘北瓜’？”
众人一愣，有人小声嘀咕：“北瓜？没听过啊。”
“不是没。”陈玉楼笑了，笑得有点瘆人，“是没人敢叫。”
“这东西，生在蛮荒地底下，叫‘尸头蛮’。”
“人死后，怨气不散，魂走地底，就结成这玩意儿。”
“吊死鬼脚底下，会长黑炭；砍头鬼的坟里，就长尸头蛮。”
“不是瓜，是怨。”
“当年秦朝坑杀俘虏的战场，汉时屠苗人的刑场，才偶尔能见。”
“咱们脚底下这片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势，“是古七十二洞苗人的埋骨地。
元军屠城那天，血把山都染红了。”
他轻轻把瓜放回土里。
“所以，这不是凶兆。”
“是……冤魂，等着认亲呢。”
镇子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哪是人埋的？分明是怨气憋成的鬼火，憋了上百年，就等今天炸开。
挖出那玩意儿，一点都不稀奇——这山脚下，早就是个阴窟窿，阴气都快凝成水了。
照这么看，离那元朝将军的坟头，肯定没多远了。
“这……”
陈玉楼一开口，大伙儿心里的石头是挪了半块，可压在胸口的那股凉意，愣是没散。
抬头一看——天上的雷还在劈，电光把云层撕得跟烂棉絮似的，噼里啪啦响得人头皮发麻。
没人敢大声嚷，可眼睛全在偷偷瞟，嘴皮子也没闲着，嘀嘀咕咕跟耗子偷粮似的。
要是来个披毛带角的怪物，扛着刀冲上来，这群亡命徒说不定还乐呵着开枪。
可现在？
摸不着、看不见，连影子都抓不住的玩意儿，再加上头顶这老天爷发狂似的雷雨，谁还敢硬撑？
这时候，光靠开几枪吓人？没用。
真要逼急了，人的心一散，整支队伍就废了。
别说那些挖土的工兵，就连罗老歪最精锐的手枪连，都开始眼神发飘，脚底发虚。
罗老歪是大老粗，不识字，心狠手辣，枪毙人跟拍蚊子一样。
可他也不是傻子——枪能打死人，治不了鬼。
现在这群工兵，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腿脚打颤，眼珠子都不敢落地。
再这么下去，天一黑，跑的人能占一半。
得压，也得哄。
罗老歪眼珠子滴溜一转，心眼子活了。
他伸手从泥坑里抄起一颗刚刨出来的“尸头蛮”，嘴皮子一翻，念叨起来：“桥归桥，路归路……衣裳归当铺，哪吒小儿也不怕……”
“哎哟，老来红，晚霞好，最怕媳妇年轻，屋檐空荡荡……”
前头那几句，还能听出是当年送尸匠的老口诀，他是想装模作样超度一下，安安人心。
后头？纯粹是顺嘴瞎扯，连他自己都不晓得念的是啥。
谁料——
他话音刚落，手里那颗瓜，突然一抖！
“噗通！”
直接从他掌心滚了出来，咕噜咕噜，顺着斜坡一路往下翻，像有脚似的，自己爬上了土坡！
“卧槽！”
满场兵哥全炸了，连罗老歪自己都一屁股蹾进泥水里，裤子湿了一大片。
陈玉楼动作比谁都快，小神锋一扬，寒光一闪——
“嚓！”
那瓜被劈成两半，里面猛地窜出一条乌漆麻黑的蜈蚣，足有小臂长，背甲泛着油光，满身细足乱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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