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檐凝玉雾，雪彻小天阶。
大雪三日，吉星镇静得只剩冰棱滴水声。土路被埋成一道雪脊，茅檐与冰柱长成一体。
几缕炊烟刚升起，便被无边的白吞没。偶有木门开合，像一声短叹。
老槐树下，石碑只剩“吉星”二字露在外面。
石碑旁站着一位怪人。
此人须发皆白，却不是枯槁的死白，倒像是泛着盈润光泽的银丝。脸上的纹路虽深，皮肤却透着孩童似的脸红润。
风卷雪沫拍打着他他单薄的衣衫，他的袍子灰扑扑的，下摆甚至有些破烂。却奇怪地不贴皮肉，只在风中簌簌拂动。
他赤足踩在磨过脚踝的积雪里，四周寒气凛冽，他身周三尺的雪面，却似乎比别处化得更快些，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
街角那栋歪斜的二层木楼发出“嘎吱”声响，一个裹着油腻皮袄、脸颊酡红的胖大身影探出来，冲着那位怪人道：“老神仙，天寒地冻的，站在外头作甚？咱这儿有滚烫的老荫茶，炭火正旺，上来暖和暖和？”
老者一言不发，却缓缓走进了茶楼，在掌柜的招呼声中坐下。
掌柜见他如此冷淡，却也不恼：“老神仙来咱吉星镇，也是来听故事的吗？”
老者上下打量了这掌柜一眼。
肉体凡胎，满身浊气。
但他有所求，所以不得不开口：“什么故事？”
掌柜不急不缓上了一壶茶，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咱们吉星镇，素有小天阶的美名，放在几百年前，那可是人人向往的仙家福地，要不是这几日大雪封路，咱这茶楼里可都是座无虚席。”
老者没有说话，眼神却透着不信。
这镇子破败至此，不光毫无灵气，甚至有些邪性。凡人若是长期在此居住，怕是都活不过三十岁。
这种话，骗骗市井小儿也就算了，竟然还能讲到他面前来。
掌柜还在滔滔不绝：“相传六百年前，这里连通着一处仙境，来人有踏上天阶者，可延年益寿；若有登上天阶者，可得仙人指路，寻觅机缘。”
听到这里，老者的神情一凛，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掌柜却好似看不见老者的神情变化，自顾自地说着：“更有甚者，踏破天阶，一步登仙，也并非不可能，只是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事到如今，仙人无处寻，天阶不可求，可叹，可悲。”
没等掌柜继续往下说，老者就问道：“这中间发生了何事？为何会有如此变故？”
掌柜摇头：“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法，这些年，镇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小时候，还会有老人讲讲这些，这些年镇子不断有怪事发生。这些几百年的故事，估计也传不了太久了。”
老者放下手中茶碗，不动声色道：“照你所说，此事只有你一人知晓？”
“倒也不是只有我一人知晓，只是能将故事说出个所以然来的，整个吉星镇，恐怕只有我一人了。”
老者沉吟片刻，这汉子说话此话倒也不讲，此人虽肉体凡胎，但强壮康健，看年纪已经过了四十，估计是这镇子上年纪最大的人了。
既然如此。
那老者脸上的忽然浮起笑意，但眼神中却尽是冷漠。他甚至没抬手，只是袖口似乎极轻地拂了一下——仿佛只是掸去一片不存在的雪花。
正在忙碌的掌柜骤然僵住，脸上还凝固着未散去的客气笑容。下一刻，他就竟然像被抽去骨头的面袋，以一个扭曲的姿态，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既如此，倒也不方便让更多人知道了。”
老者饮尽了那杯浑浊的老荫茶，茶水温吞，带着柴火与劣质茶叶的涩味。
他放下粗陶茶碗，起身，避开了胖掌柜的尸体，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走入门外凛冽的苍白。
片刻间，变故突生。
背后，脖子扭曲成诡异角度的“尸体”忽然动了，掌柜那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缩紧。他臃肿的身体以不可能的速度弹起，毫无声息，一点寒芒乍现，不是凡铁，而是一截惨白如骨、前端锋锐的物事，直刺老者后心！
与此同时，茶楼地板、梁柱、乃至老者刚用过的茶碗内壁，无数细密如蛛网的幽蓝符文同时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整个空间瞬间凝固、化为一个精心准备的囚笼，老者霎时动弹不得，那截“骨刺”毫无阻碍地没入老者要害。
老者瞳孔放大，缓缓低头，看着胸前刺出的那带着血色的尖锐末端，想到此前种种，惨然一笑。
“你……”他喉咙里发出砂砾摩擦般的声音。
掌柜的声音却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刚才那个笑脸相迎的人不是他：“此事确实不方便让更多人知晓，见谅。”
胖掌柜抽回骨刺，看着老者像截朽木般向前扑倒，重重砸在门外的雪地里，溅起一片红白交织的雪沫。
他弯腰，像拾掇一块冻肉般，将老者拖回门槛内，反手合上了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
走到柜台边，从油腻的抹布下取出一支细长的骨笛，缓缓吹起。
片刻之后，吉星镇四处都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最后，十几个人缓缓推开茶楼的木门。
看着眼前的尸体，他们好似并不在意，其中一人走到胖掌柜身前，好似在等待他的命令。
“照例，搜魂。”掌柜面无表情，好像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遍。
那人将手掌放置在老者尸体的头部上方，另一只手掐了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之间，老者死去的尸体似乎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不似寻常声响，倒像是灵魂被撕开的痛嚎。
施法的人看起来也并不轻松，眉头紧皱，许久之后才恢复平静。
“掌门，此人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极北之地有座极星城，五百年开一次极星秘境，他在此寻访许久，只找到了吉星镇，所以前来打探一二。”
胖掌柜敲了敲柜台桌面：“反正这个吉星镇已经被我们的人全部替换了，能找来这里的人，多多少少有些线索，不急，总会有进展的。”
众人退去，吉星镇又恢复了平静，白雪之上，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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