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汽车在深冬的夜里疾驰,车轮碾过冰冷的街道,发出急促的摩擦声。车内的人,心却比车窗外呼啸的寒风更要冰冷、更要惶急。
车刚在医院门口一个急刹停稳,清桅便率先推开车门,不顾一切地冲了下去。深夜的医院大厅依旧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不同于白日的、紧绷的寂静。她抓住迎面遇到的第一个护士,声音嘶哑而急迫:“刚刚送来的、码头爆炸的伤员在哪里?!”
护士被她煞白的脸色和眼中骇人的光芒惊到,连忙指向急诊方向:“在、在那边!已经送进手术室了!”
手术室!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混沌的恐惧,却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没有直接送去太平间,没有宣告死亡……是手术室!那就意味着,人还活着,还在抢救!
她连跟在身后疾呼的沈世诚都顾不上了,转身就朝着手术室的方向狂奔而去。高跟鞋敲击在医院光洁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凌乱急促的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跑得气喘吁吁,肺部因寒冷和剧烈运动而刺痛,可心里那块沉甸甸压得她几乎窒息的巨石,却奇异地松动了一些。
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无论伤得多重,无论要面对多么复杂的手术,多么漫长的恢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有办法,她一定能把人救回来!一定!
直到此刻,她才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苦学多年、浸淫其中的医学,不仅仅是救死扶伤的职业,更是在这绝望深渊边,支撑她、赋予她勇气与力量的最坚实支柱。它让她有资格站在手术台旁,有资格去搏那一线生机,而不是只能无助地等待宣判。
转过最后一个弯,长长的走廊尽头,那扇象征着生死界限的手术室大门紧闭,门楣上方“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如同暗夜里的灯塔,刺目却令人心生卑微的期盼。
而就在那盏红灯下,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他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额角,仿佛疲惫到了极点,又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沉默而紧绷的轮廓。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可清桅的脚步却猛地刹住了。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
那身影……那身黑色的大衣和深灰的羊绒围巾……那是几小时前,在他拥抱告别时,她指尖曾无意识触碰过的衣料!
是陆璟尧!
他还活着!他好好地坐在这里!他没有在手术室里,他没有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地躺在担架上!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冲垮了所有强撑的镇定、压抑的恐惧和一路奔波的疲惫,混杂着无法言喻的后怕与激动。
所有的理智、矜持、还有那些未解的隔阂与怨怼,在这一刻统统灰飞烟灭。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陆璟尧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
就在他站起身的刹那,清桅已奔至他面前。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脸上是何表情,来不及说一句话,整个人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抱住他坚实温热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硝烟与淡淡血腥气、却无比真实存在的颈窝。
力道之大,撞得陆璟尧身体微微一晃。
他怔住了,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随即,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躯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她压抑的、细微的哽咽。
没有言语。唯有紧紧相拥的力度,和那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心跳。
从火场里被推出来,陆璟尧被波及,衣裳被烧得破破烂烂,身上一片狼藉,很是狼狈。他轻抚着清桅的后背,稍等她情绪缓过来,手扶在她双臂想推开一些,低声道,“我身上脏。”
她感觉到手臂上的推力,甚至能摸到掌心下陆璟尧此刻浑身都湿着,血腥的味道也不好闻,但她仍执拗的抱着他,不肯松手。
怀里的身子一直微微颤抖着,他知道她是被吓坏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心疼不已。“是接到医院电话过来的?”他想说说话转移她注意力。
“不是,”清桅头埋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七哥给我打电话,说……说车出事了。我们去了码头。”
“沈世诚?”陆璟尧微蹙了下眉,今晚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和蹊跷,他坐在这里思索良久,都没有完全理清头绪,更没想到消息会这么快传到沈世诚那里。“他如何知道的?”
“他……”
“清桅,陆四哥。”
沈世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喘息,显然是快步赶了上来。
清桅闻声,脸腾地一热,窘迫地立刻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低下头,慌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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