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医院的工作容不得耽搁。她必须去上班,去查看她负责的病患。离开时,陆璟尧仍未苏醒,呼吸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不好。她轻声嘱咐了值班护士几句才离开。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连轴转。查房,处理医嘱,又特意去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看了仍未脱离危险的武阳。忙碌像一层保护色,暂时覆盖了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担忧。
好容易忙完稍有空隙,她连水也顾不上喝,便匆匆赶往陆璟尧的病房。心里盘算着他应该醒了,或许烧也退了,她得去问问情况,再检查一下伤口……
然而,当她推开那间单人病房的门时,脚步却瞬间僵在了门口。
病床上,被褥叠放整齐,空空如也。点滴架孤零零立在床边,上面的药瓶和针管已经撤走。房间里干干净净,仿佛从未住过人一般。
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攥紧。
“护士!”她转身冲出病房,抓住走廊上一位正在整理推车的护士,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这间病房的病人呢?就是昨晚送来的那位陆先生,额头和手臂有伤的……”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回想了一下才说:“哦,那位病人啊。他早上大概八点多就醒了。没过多久,来了好几位穿军装的先生,看着都很严肃。他们在病房里说了会儿话,然后……那位病人就换了衣服,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离开了?”清桅难以置信,“他自己走的?他还在发烧!伤口也需要观察!”
“是……是他自己坚持要走的。我们护士长也劝了,但他好像有急事,那些军装先生也……”护士说到这里,有些为难地停住了,显然那些军人的气势让她不敢多言。
清桅松开了手,怔怔地站在原地。
走了。就这样走了。在她提心吊胆守了一夜,在她以为他终于可以安生休息片刻之后,他就这样,在她全然不知的情况下一个人走了。
怅然若失,混杂着被隐瞒、被撇下的委屈,还有更深的、挥之不去的恐慌……是又出了什么更要紧、更危险的事吗?连多等她一会儿、跟她道个别的时间都没有?还是……他根本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她?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绝于耳,可清桅却觉得周遭一片寂静,她望着那间空荡荡的病房,心头那点因他平安醒来而刚刚升起的微弱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下午,清桅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甚至有一种当年在出洋的轮船上醒来,望着四周一望无际、令人绝望的茫茫大海,不知该做点什么,才能填补心底那个一次次被现实凿开、越来越大、灌满冷风的空洞。
临近傍晚,清桅刚下一台手术,身心俱疲,准备去五层的高级病房区探望一位术后病人。路过早上陆璟尧住过的那间病房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房门紧闭,但门缝下却透出些许光亮,里面似乎还有极轻微的声响。
她记得,护士说这间病房今日并没有安排新病人入住。
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她。她几乎没有犹豫,抬手便推开了房门。
门开的刹那,她正撞上一个正要往外走的高大身影。
是陆璟尧。
他已然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色戎装,肩章肃然,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额角的纱布被军帽边缘巧妙遮住,除了脸色仍有些苍白,整个人挺拔冷峻,目光锐利,完全看不出昨夜高烧昏迷、虚弱躺在这里的半点痕迹。
清桅看着他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再看看这间空空如也、只有他一人准备离开的病房,一股压抑了整整一天、混杂着担忧、委屈、恐慌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汽油,猛地窜了上来,瞬间烧毁了所有理智。
“又要走了吗?”她声音不高,却因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带着尖锐的痛楚,走近陆璟尧,眼睛定定地锁着他,“是不是又要不告而别?!是不是又要一个人去重庆?是不是又要像当年一样,无声无息地……把我们母子抛下,留给我们一个自以为是的‘为我好’!”
她步步紧逼,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积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这些话,这些年的煎熬、等待、被抛下的惶恐与孤寂,像是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
陆璟尧没想到在这里突然以这种方式突然撞见她,更没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被她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陆璟尧,你到底把我沈清桅当什么?”清桅见他沉默,心中更痛,声音也越发凄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属品吗?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爱过我?怎么能这样对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一句话,连一个交代都吝啬给我!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委屈、伤心、多年积压的怨怼,还有对失去他、对未知危险的深深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情绪彻底失控。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汹涌而下。她只想把心底所有的苦楚都倒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那份噬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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