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苏北战区。
还是那幢作为临时指挥部的水泥砖砌三层小楼,在夜色的侵蚀下,比几年前更显破败。
西北角被炸毁的一隅,至今未及修缮,狰狞地裸露着断裂的钢筋和焦黑的砖石,像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楼前空地上堆满枯叶和不知名的杂草,在夜风中瑟缩作响,偶尔有黑影迅速窜过,是觅食的老鼠,衬得此地愈发荒凉死寂。
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车门打开,林书良独自下车。他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薄呢大衣,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他并未急着进去,目光先扫过这座沉寂得不像前线指挥部的建筑,最后定格在二楼最东侧那扇透出昏黄油灯光亮的窗户上,驻足片刻,才抬步向里走去。
楼内空旷,脚步声在走廊里带起轻微回响。司令部应有的紧张忙碌在这里不见踪影,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劣质烟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走到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守在门外的舟亭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背脊,低声:“林参……”话音未落,林书良已抬手止住了他,示意不必通报。
他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陆璟尧背对着门口,坐在宽大的旧办公桌后那张扶手椅里,整个人陷在阴影中。他双腿随意地搭在敞开的窗沿上,军靴沾满泥渍,是个极不“体面”、也全然不符他身份的放松姿势。
林书良心头一沉,放轻脚步走近。
陆璟尧仍没反应。
直到他走到桌旁,俯身看去,才确认陆璟尧是睡着了。头歪向一侧,枕着椅背,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窗台上那只粗瓷烟灰缸里,塞满了燃尽的烟蒂,几乎要溢出来,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烟草焦油气味。
陆璟尧下巴上冒出了凌乱的胡茬,脸色在黯淡灯光下显得苍白而疲惫,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消沉与不济,是林书良自黄埔初识、历经南征北战至今,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模样。
林书良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即使在最艰难战局中也脊梁挺直的老友兼同袍,一时之间,胸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怒其不争、又深切无奈的复杂情绪,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心绪难抑,林书良暗自深呼吸,抬手曲起两指在黑棕的桌面敲了两声。
“敲什么,喝茶自己倒。”陆璟尧突然开口,声音懒懒散散,带着刚醒的低哑,眼睛却依旧闭着,似乎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省了。
林书良那股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上来一点。他绕到桌案正面,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那张写满倦怠的脸:“陆大司令好大的架子,我千里迢迢跑来,连口热水都没人奉,还得自己动手?你这司令部,是散了摊子,还是改了茶馆?”
“茶馆喝茶还得给三瓜两枣呢,你们给了吗?”陆璟尧缓缓掀起眼帘,转过身。
没什么神采地瞥了林书良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林大参议屈尊降贵,莅临我这‘散摊子’的指挥部,是来视察工作,还是传达上峰最新训令?”他边说,边慢吞吞地把搭在窗沿的腿放下来,动作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迟缓,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惫懒。
“训令?”林书良冷笑一声,直起身,从大衣内袋里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支,又甩给陆璟尧一支,“最新的训令就是,看看我们曾经战功赫赫的陆司令,是不是打算在这苏北前线,把自己活活熬成一盏省油的灯!”
陆璟尧接住烟,在指间捻了捻,没点,只是夹着。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偶尔有零星的枪声传来,闷闷的,像迟滞的鼓点。
“灯?”他嗤笑一声,语气淡漠,“早就没什么油可省了。能亮着,不当个睁眼瞎,就算对得起这身皮了。”
这话里的自弃意味太浓,听得林书良心头火起,又夹杂着酸楚。他“啪”地划亮火柴,先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将那股烦躁压下去些许,才把燃着的火柴梗递过去。
陆璟尧就着他的手,点燃了烟。橘黄的火光跳动了一下,映亮他凹陷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随即又被烟雾模糊。
“我说陆璟尧,”林书良拉过旁边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重重坐下,与他隔着那张堆满杂乱文件的桌子对视,“你能不能别跟我这儿演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陆璟尧燎他一眼没说话。
“当年在东北、重庆、长沙,子弹贴着脑门飞过去,你眉头都没皱一下,带着残兵还敢反冲锋。现在呢?就这几封不痛不痒的举报信,几道调令,就把你陆璟尧的脊梁骨压弯了?把你那点精气神都抽干了?”
陆璟尧沉默地抽着烟,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后的眼神飘忽,声音平静得可怕:“书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林书良拔高了声音,“以前打的是外寇,是鬼子!现在……”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全吐出来,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现在局面是复杂,可你我还是军人!”
“军人?”陆璟尧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带着无尽的嘲弄,也不知是嘲弄对方,还是嘲弄自己,“军人该听令于谁?效忠于谁?保卫的又是谁?书良,你告诉我。”
他抬起眼,那双灰雾弥漫的眼睛直直看向林书良,里面翻涌着林书良从未见过的痛苦与迷茫,“日本人的枪口是明确的。可现在呢?我的枪口,该对准哪里?是淮河对岸那些同样穿着中国军装、可能昨天还是乡亲的人?还是南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用红头文件和‘剿匪不力’的帽子,就能把人往死路上逼的衮衮诸公?”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锥心:“那时候,我知道身后是什么,也知道为什么往前冲。死了,清桅和桐桐还能领个抚恤……至少能堂堂正正活着。”
他顿了顿,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可现在呢?我要是死在这苏北,算什么?‘剿共不力、畏战自戕’的败军之将?还是‘立场摇摆、疑似通共’的叛徒?到时候,别说抚恤,清桅和桐桐……她们在上海,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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