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之上,汉军的红色战旗缓缓升起,在微凉晨风中猎猎舒展。
旗面斗大的“汉”字,被初升朝阳镀上金光,熠熠生辉,取代了唐军的旗帜。
高延霸策马入城,途经北门之时勒马驻足,抬眼望向城头崭新的红旗,面庞上绽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他随手将马鞭丢入从他入城的成公浑怀中,带着几分得胜的恣意,骂道:“狗才,此番办事稳妥,没误了老子的大事。若再耽误,非要向圣上奏你个误军之罪不可!”
成公浑连忙接住马鞭,躬身赔笑,连连称是。
城内还乱,高延霸便登上城头,大马金刀,坐在望楼。
不多时,任恶头策马从城中折返,到了城下,翻身下马,大步登阶而上,进到望楼,躬身行礼,细细禀报斩获敌军数目、收容降卒人数与城中仓储粮草的详尽情形。
高延霸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说道:“这些琐碎账目,便让长史清算,汇拢成册就是。即刻传俺将令:全军休整一日,秋毫无犯,严禁私掠扰民、擅取民物。谁敢违令……。”他顿住话音,抬手屈指,在颈间狠狠一比,恶狠狠说道,“本老公亲手斩他首级,绝不姑息!”
……
便在洛交城破后不久,萧裕与王君廓的捷报先后送到。
萧裕攻鄜城,围城一日,守将不降,萧裕以云梯蚁附强攻,半日便克之。王君廓取三川,轻骑疾进,守军猝不及防,开城请降。攻下鄜城后,萧裕乘胜进兵洛川,洛川令不待大军围城,便遣使赍印绶请降。到此,上郡全郡皆入汉军掌握。汉军的战旗从内部一路插到了洛交,又从洛交向西、向北蔓延,将关中北部的版图一寸一寸染成了红色。
连带这两道捷报,高延霸报捷的奏折在两天后呈到冯翊时,李善道正在帐中批阅军报。
他将奏折和附带的萧裕、王君廓捷报依次看了,令王宣德递与在座的徐世绩、于志宁等人传阅,自己踱到沙盘前,将洛交等地的唐军黑旗一一拔去,换上红旗。他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沙盘上这片已然改色的土地,摸着短髭,顾对王宣德道:“备笔墨,我要给李世民写道信。”
王宣德恭声应诺,铺纸研墨。
李善道回到案后坐下,稍作沉吟,落笔写了起来。
帐中诸人不敢出声,只听得笔锋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这封信,李善道在令高延霸等进取上郡时,就已在想着给李世民写了,当下却是不需琢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道:“世民公子足下:我与足下数次交锋,深知足下之能。足下按兵临真,以逸待劳,欲待我师老兵疲而夹击之,此策非不善也,然势已至此,足下虽能,亦难回天。今上郡全境已为我有,扶风不日亦下,临真与长安之间,我已断之。足下以孤军悬於陕北,前不能救肤施、延安,退不能援长安,外无援兵,内乏粮草,足下自问,尚能守之乎?我实爱足下之才,非欲以刀兵相向。足下若能弃暗投明,归我汉室,则临真之兵、陕北之民,皆可免刀兵之祸;足下我亦必以国士待之,封侯赐邑,何足道哉?许以自效,且可展足下之才。而若仍一意孤行,心存侥幸,不知天命之所在,竟执迷不悟,意仍顽抗,我亦不强求,愿与足下约期会猎於洛水东岸,以决雌雄。何去何从,惟足下图之。汉皇帝致书。”
写罢,他将笔搁下,将信纸拎起来吹干墨迹,自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王宣德在旁,看到了他信上写的言语,见他摇头,忙陪笑说道:“陛下此信,情理并茂,恩威兼济,实为千载难逢之劝降妙笔!臣钦服不已!却不知陛下为何摇头?”
“我这信,写的是还凑乎,唯是我这一手字,称不上好。我听说李世民喜好书法,他若见我这字迹,怕要笑我‘文不配武’了。”李善道说着,将信纸折好,交予王宣德,“遣使送去临真。”——嘴里说着字不好,然不找人代笔,这却是李善道如今的自信所在了。
王宣德接过信,说道:“陛下太过自谦!这手字,臣望尘莫及。”
李善道笑了笑,未再多言,等王宣德躬身退出帐外,他视线转到了于志宁、徐世绩等人身上,笑道:“上郡虽已尽得,却这位李二郎非心志不坚之人,不知我这信到了临真,他是否肯降!”
于志宁不知他信中内容,但劝降书无非就是恩威并施、晓以利害罢了,他能猜出李善道此信所言,便抚须说道:“陛下,李世民确非易与之辈,只从他驻兵临真,一直到现在,坐视肤施、延安为我军围攻,更坐视我军渡河,进到冯翊,长安告急,他都仍按兵不动,就足能看出他的心性,可称隐忍如渊,非寻常志大而心怯者可比。一封劝降书,诚怕不易撼其心志。”
李善道端起案上的茶汤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封劝降书,的确是未必就能令他肯投降,不见得就能说动他。不过我这封信,却也不是只为让他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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