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怎么了？”乐正绫脸上那片尚未褪尽的红晕倏地褪去。她几步走到星尘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朝街口望去，那里空荡荡的，晨光依旧静谧，可她的心却开始往下沉。她压低声音，伸手想要按上星尘的肩头，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
那片黑气在星尘眼中越漫越广，已从天际线爬上了远处的屋顶，瓦楞间原本温暖的赭红被一层层染成冷寂的灰黑，巷口老槐树的花瓣正一片片失去颜色。街市上人群兀自喧嚷，叫卖声、孩童的笑声仍在晨风里飘荡，没有人看见那片黑气，没有人听见腐甜的气息正悄悄渗入槐花的清甜里。
“来不及说了，跟我走。”星尘将茶盏往窗台上沉沉一搁，人已从桌旁霍然起身。她按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在粗瓷茶盏旁轻轻一颤，随即转身朝街口方向迈开步子，步履又急又快，衣袍在身后荡开一道利落的弧。
“好。”几声应答几乎同时响起，干脆利落。没有追问，没有迟疑。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脚步移动的轻响交织在一处，方才还散在树下、铺子门口的几人，转瞬已聚拢在星尘身后，身影在晨光里拉出数道利落的线。
星尘眼中的黑气愈盛。那墨色已从天际线漫过屋顶，如一道沉沉的幕布自天穹垂落，一寸一寸吞没着晨光。街口那株老槐树的花瓣在她眼中簌簌抖落，未及落地便失了颜色，巷子里原本清甜的槐花香已被那股腐甜之气压得几不可闻。
而街市上，人群兀自喧嚷。卖糖人的老师傅仍在一勺一勺地浇着糖稀，蒸笼腾起的白汽仍在晨风里缓缓飘散，孩童的笑声与板车的吱嘎声交织在青石板路上。晨光依旧静静地铺在瓦楞上，巷口那只灰雀还在檐下啄着羽毛。没有人看见那片黑气，没有人察觉槐花香里那一丝极淡的腐甜。
阴风贴着地面横扫而过，灌入星尘的衣袍，猎猎作响。袖口被风灌满，衣摆在身后翻卷不休，鬓边碎发被撩起，扫过眼角，她浑然未觉。那片黑气已越过最后一排屋脊，沉甸甸地压下来，如一道无声的瀑布自天穹垂落。檐下纸灯笼里的烛火被压得矮了又矮，终于在一声极轻极细的嗤响中灭了，一缕青烟从灯笼罩子里袅袅升起，旋即被风扯散。
黑气从天际线上濡出，如一滴浓墨落入清水，沿着天际与沙海的交界处无声地洇开。那黑色极沉极稠，不随风散，只是贴着地皮一层层漫过来。星尘迎着那片黑气奔跑。
她的步履急促而稳健，衣袍在身后扯得笔直，袖口灌满了风，猎猎作响。她头顶的晨光正被黑气一寸寸吞没，她的金色眸子却始终盯着那片翻涌的墨色深处，像是要把那道藏在黑气之后的轮廓从暗处剥出来。风在耳边呼啸，身后街市的喧嚷渐渐远去，唯有她的足音与那片无声压来的黑气，在天地间一应一答。
黑气在前方翻涌，她脚步放缓。足尖踏上碎石，踩实了再移重心，每一步都沉缓而稳当。衣袍在身后缓缓垂落，袖口不再灌满急风，只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崖壁上凿出的几尊残佛。佛面斑驳，苔痕遍布，石胎的裂隙间爬满了枯藤，风从岩隙间穿过，发出极细极轻的呜咽。她在崖壁下站了片刻，待那阵风过去，才重新迈开步子，朝着前方那片坍塌的古寺缓缓走去。
星尘的身影已消失在崖壁拐角处，足音渐远，终被山风吞没。风铃儿与白钰袖紧随其后，脚步放缓。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沙响，崖壁上几尊残佛从暗处浮现，佛面斑驳，苔痕遍布，石胎裂隙间爬满了枯藤。
风从岩隙间穿过，呜呜低啸，白钰袖抬手拂开垂在面前的一缕枯藤，风铃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绕过脚下一块松动的石板。两人没有对话，只有交叠的脚步声在山壁间轻轻回荡。
拐过崖角，那座坍塌的古寺已歪歪斜斜地嵌在前方山腰处，黑气正从残破的殿门中汩汩涌出。星尘立在寺门前，衣袍被黑气撩起一角，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朝身后两人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
洛天依与乐正绫转过崖壁拐角。星尘的衣角正没入古寺残破的殿门，那片翻涌的黑气吞去了她的背影，只在门槛上方留下几缕尚未散尽的残烟。乐正绫伸手将洛天依往身后轻轻一拦，自己先踏上那段布满碎石的残阶。碎石在脚底滑开，她稳住身形，回头朝洛天依递了个眼色。两人并肩迈过门槛，身影一前一后，被那片翻涌的墨色吞没。
古寺残殿，腐臭逼人。那股气味不似寻常尸骨腐烂的恶臭，而是混着檀香余烬、陈旧的血锈，还有一种极淡极甜的腻香，诸般气味搅作一处，直往人七窍里钻。殿中帷幔早已朽烂，残片从梁上垂下来，被不知从何处渗入的阴风推得轻轻晃荡，像一条条悬在半空中的裹尸布。脚下石砖破碎不堪，缝隙间渗出一层黏稠的暗红，踩上去鞋底便发出极轻微的吮吸声。壁上的壁画已被黑气侵蚀得面目模糊，残存的几笔勾勒出扭曲的人形，或跪或伏，双手皆朝同一个方向伸去。
那方向是殿心，那里曾供奉过佛像的莲台已坍塌大半，黑气正从莲台基座的裂缝中汩汩涌出。白钰袖蹙着眉，抬手掩住口鼻，目光从莲台裂缝上缓缓扫过，落在殿角一处被黑气缠绕的石碑上。碑文大半已磨灭，只有最末一行小字还隐约可辨。风铃儿在她身后半步，一只手已按在腰间匕首上，另一只手仍牵着她的袖口。
突然，几人脚下一空。莲台连同周围数尺的石砖轰然塌陷，碎石与尘土往地底倾泻而去。黑暗吞去了所有人的身形，只有衣袍在急速下坠中猎猎作响。地宫深处，无数铜人面具上的幽光汇成一片暗红的冷焰，正一寸一寸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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