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是一个少年,比现在的塞壬更加瘦小。
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学徒斗篷,蜷缩在万识之塔图书馆的角落里。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堆满泛黄手稿的书架上,像正在努力朝着微光生长的植被。
他手中捧着一本被禁止的典籍,封皮上印着早已失落的旧时代徽章。
一穗金黄的麦穗,交叉着两把锈蚀的锄头。
…在没有神明的年代,人类用自己的手,把种子埋进土里。
少年塞壬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带着一种彼碧拉布从未在这个孩子身上听过的温度。
不同于算法优化的精确语调,或被训练出的社交模拟,那是一个真正会对未知产生好奇的孩子的声音。
然后呢?
记忆里的另一个声音问道,那是早些时候的布隆吉,双眼都还是正常的灰褐色,没有漩涡,也没有疯狂。
等待不确定性。
少年塞壬抬起头,烛火在他清澈的眼眸中跳动:结果可能失败,也可能成功的…难以预料的不确定性。
彼碧拉布猛然收回手,试管从塞壬额头滑落,在菌丝编织的地毯上滚出半圈,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大口喘着气,镜片后的眼睛湿润了,分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不确定性…
她喃喃着这个词,犹如在咀嚼一颗早已遗忘滋味的果实。
在科学院的那么多年里,彼碧拉布学会了用概率消灭不确定,用模型预测每一种可能,用最优解替代所有歧途。
她以为那是进化的方向,是文明从蒙昧走向清醒的必经之路。
可此刻,从这具被外神侵蚀的躯壳中渗出的记忆碎片,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曾经丢弃的东西。
莱瑞站在棚屋门口,晨光从她身后倾泻而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没有打扰彼碧拉布的沉思,只是静静地望着吊床上那个苍白的少年,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倒映着悲悯。
彼碧拉布女士。女孩轻声开口:您看见了什么?
彼碧拉布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无数次的木头:看见了一个人,在成为工具之前,曾经想要成为什么。
莱瑞微微点头,心口的螺旋印记在衣料下轻轻震颤。
她的原初视域捕捉到了彼碧拉布情绪波动的涟漪,那是一种与菌域网频率不同的原始情绪震颤。
悔恨,还有悔恨之后萌生的决心。
萨纳哥说…
莱瑞走上前,将那只温热的陶罐往彼碧拉布手边推了推:乳菇粥要趁热喝,凉了会结块,就像被冻住的本性,很难化开。
彼碧拉布低头看着陶罐中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几粒银星尘碎屑,在晨光中闪烁如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科学院的一个深夜,她的导师莫里哀同样递给她一杯热饮,对她说:彼碧拉布,科学的尽头并非答案,是更好的问题。
那时的彼碧拉布嗤之以鼻,以为那只是老糊涂的呓语。
如今想来,莫里哀或许也曾站在某个岔路口,只是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
莱瑞。彼碧拉布端起陶罐,斟酌着问:你觉得…塞壬还能回来吗?
莱瑞歪着头想了想,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十几岁的少女,而不是那个承载着混融质印记的跨界桥梁。
她的手指摩挲着心口螺旋印记的位置,那里淡金色的微光正以一种舒缓的节奏明灭。
回来?彼碧拉布女士,您觉得…什么是回来?
彼碧拉布一怔。
塞壬的记忆里有麦田和蓝天。
莱瑞继续说,眼眸望向棚屋角落里那株混融质幼苗:
外神的代码里有归一和最优解,都在他身体里,像不像土壤里既有养分也有毒素的状况?能不能长出东西来,取决于…
莱瑞转头直视彼碧拉布镜片后的眼睛:取决于我们给什么样的水,施什么样的肥,做什么样的培育。
彼碧拉布的手微微颤抖,陶罐中的乳菇粥荡起一圈涟漪:你的意思是…
莱瑞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塞壬不是外神的囚徒,也不是等待拯救的受害者,他是一个还在生长的作物,而我们,可以成为他的土壤。
棚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远处传来黑肺工业区重建工地的轰鸣,蒸汽机械与菌丝网络交织的奇异韵律,那是正在茁壮扩张的新生文明。
彼碧拉布缓缓放下陶罐,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干净的试管。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带着郑重。
那么…让我们开始施肥吧。
……
本世界,山坳木屋。
那缕来自旧时代升华实验失败者的记忆回响,在汪明的意识中反复震荡。
他看见了更多,被外神吞噬后压缩成微粒的、无数个生命最后的执念。
有人想要再看一眼故乡的麦田,有人想要再听一次母亲的摇篮曲,有人只是想要确认自己存在过,而非作为数据流中的一个可被优化的冗余变量。
墨银。
汪明的意念顺着菌域网传递:那紫色微粒的翻译结果,你感知到了吗?
空间通道深处传来一阵嗡鸣,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墨银的分布式意识在本世界的物理法则下缓缓舒展,那些银黑交织的暗纹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记录着混沌与秩序交锋的轨迹。
墨银的意念断断续续,却比初来本世界时昂扬许多:那些记忆…和我…很像…
汪明微微挑眉:和你?
腐山…巢穴…
墨银的回应中透着坦诚:我曾经…也是…被吞噬的一部分…然后…被您重新…激活…
汪明沉默了,他想起墨银诞生的那个时刻。
腐山巢穴前,银黑色的椭球体在污染与饥饿中缓缓旋转,带着掠食者本能的贪婪,却也带着连它自己都不理解的迷茫。
是汪明,用菌域网的连接替代了强制的控制,用选择的权利替代了服从的枷锁,让墨银从混沌中生长出属于自己的秩序。
而那些被外神吞噬的生命,却没有这样的幸运。
他们的多样被归一为最优解,他们的迷茫被压缩为确定性,他们的渴望被提炼为诱饵。
所以…
汪明轻声说: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些微粒,看来你已经有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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