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客厅里，两个姑娘坐在沙发上。方临珊坐在这头，李欣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把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中间空了一大片，没有影子，只有光。
李欣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她绕得很慢，一圈，又一圈，绕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随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仿佛要说什么，却又不想直白说，以至于，最后，她决定讲一个从她母亲那听到的故事。
“我和明哲的妹妹是同一天生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阿姨生妹妹，我妈生我。同一天，同一家医院，隔壁病房。”
方临珊听着，没有插话。
“可他的妹妹没有活下来。新生儿肺炎，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不到五天就走了。陈妈妈出院的时候，怀里是空的。”
“我妈抱着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妈一眼，看了一眼我，没说话，上车走了。”
李欣说着，拇指又开始绕圈，绕了两圈，停下来：“陈妈妈和我妈是发小。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怀孕，一起生产。她们约好了的，要让孩子也一起长大，就像她们一样。结果一个孩子走了，另一个留了下来。”
方临珊听着，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所以从小到大，陈妈妈很疼我，她把对自己女儿的爱都给了我。对我，比亲妈还亲。”
李欣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方临珊脸上移到了自己的手上，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指。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没有涂色，干干净净的。
“她一直想让我和她儿子在一起，如果我能嫁给她儿子，那我就是她名正言顺的女儿了。”
小姐姐听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可明哲不愿意，他说他喜欢我，但还没有爱上我。”李欣说着，转过头，重新看着方临珊。
她的眼睛很亮，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把方临珊的脸映在里面：“那时我就在想，或许他是需要时间的吧，我待在他身边时间久了，他自然就会爱上我了。”
这话一落，小妞儿也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李欣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说
“从那时候起，我就待在他的身边，做了他的助理......”
“直到那天我在医院，看到了他看向你的眼神，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他爱上我了。”
说完这句话，李欣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过去，握住了方临珊的手：“你要珍惜，不能留遗憾，因为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懂吗？”
语落，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了楼上。
那一瞬间，小姑娘的心沉了一下。不是慢慢沉的，是一下子，像有只手伸进胸腔里，抓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着的心脏，狠狠地往下拽了一下。
“阿哲他......他没事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却又觉得那个声音不像自己的，太轻了，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飘了很久，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这话一出来，李欣深深的看着她，看了几秒钟。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心软，有犹豫，有想说但不能说的挣扎。
于是，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说出来的话不是她想说的，却是她能说的：“他告诉你没事，就没事。”说完，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体两侧，转身走向了阳台。
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回头。
方临珊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欣的背影消失在阳台的方向。她的脑子里在转，转得很快，很多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陈明哲，全都是陈明哲，陈明哲苍白的脸，陈明哲无力的手，陈明哲虚弱的身子......一帧帧，一幕幕，全都是陈明哲。
下一秒，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那会儿的她，脚步很轻，轻到地毯都把她的脚步声全部吸走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到了二楼走廊，来到陈明哲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
她从门缝儿里看进去，看到恋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还是很白，嘴唇的颜色比吃饭时好了一些，不是灰紫色了，是淡粉色。
看着看着，就轻轻的推开门走了进去，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其实，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响，但她坐下来之后，陈明哲的眼睛就睁开了，看着她，双唇一点点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好像这个笑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动作，不需要想，不需要用力，看到她就笑，笑得虽然很淡，但是很真。
“怎么上来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像刚睡醒时的那种哑。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不舒服了？”方临珊问的很自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很担心，很焦虑的样子。
然而，青年一听这句话，看着她的脸，目光并没有躲闪，声音也很平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担心的事情：“有一点累，躺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只是累了？”
“真的......但不光是累，还有点撑。”
闻言，小妞儿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那你好好睡，我下去跟李叔学做红烧肉，晚上做给你吃。”
“嗯，我睡一会儿就好，”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的伸出手，捏住了她的衣襟，动作很轻，轻的，她不低头看都察觉不到：“如果醒不了，你就上来叫我。”
方临珊点了一下头，从椅子上站起身，逃跑似的出了房间。带上门的瞬间，用力攥了一下门把手。
然后，门在她身后轻轻的关上了，她靠着门板，仰起头，任眼泪从眼角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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