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昌宗依座抚琴,
曲调清和雅致,韵律舒缓绵长,
恰好抚平人心浮躁郁结。
一曲既罢,
他从容对答圣问,
谈吐清雅、言辞得体,
所言修身养气、安神调元之法,
与沈南璆的医理大道不谋而合,
处处贴合阴阳调和、固本宁神之道。
武曌静坐听之,眸底倦色渐散,心底暗自赞许。
此人无恃貌邀宠的轻浮,无攀附权位的野心,
清雅温润、安分守礼,
确是难得的稳妥之人。
于深宫寂寥之中,可解心绪郁结;
于万机劳顿之余,可助圣体安养。
权衡良久,她终是颔首,
声线平稳,威严沉沉,暗藏警醒敲打:
“你心性守礼、雅致有度,可留侍宫中。
但你须谨记,朕留你在侧,
只为闲暇抚琴论道、调养心神。
宫禁规矩森严,一步一戒。
只许安守本分,伴驾闲谈,
不得私交朝臣,不可往来宗室,
更不许妄议朝堂政务。
荣华恩宠皆出自朕一念之间,
守礼自持,则富贵绵长;
若心生贪念,妄图借近身之机干预外事,
蹈往日旧人覆辙,
朕律法无私,绝不姑息。
此一番告诫,你可要牢牢记在心上。”
张昌宗心头一凛,连忙伏身叩拜:
“臣谨记陛下训示!
定当恪守规矩,清心自持,
绝不越雷池,不敢有非分之想。”
太平见状,适时上前,躬身含笑,语气诚挚妥帖:
“陛下圣明。
如今得张昌宗伴侍左右,
闲时抚琴静养,
分担深宫寂寥,护持圣躬康泰。”
武曌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张昌宗,
语调放缓,淡淡吩咐:
“起来吧,继续抚琴。”
张昌宗徐徐起身,
敛去心中忐忑,
恭谨退至琴案之前,安然落座,
转轴拨弦,清雅琴音再度缓缓漫开,
萦绕整座内殿。
自此,张昌宗留居禁中,随侍武曌。
万岁通天二年,五月。
洛阳初夏,熏风漫过皇城千重檐角,
枝叶繁荫叠翠,
掩住紫微宫暗流汹涌。
卫遂忠与来俊臣交好,
亦是常年追随其左右的近人。
他天资聪敏、善辩多思,
常年随来俊臣参预密审、构查案牍,
是朝野极少数全盘知晓来俊臣所有阴私密谋、罗织手段、构陷计划的人。
这日午后,卫遂忠微醺携酒,照例前往来府拜谒。
来俊臣之妻乃是太原王氏名门之女,
为他所强娶。
王氏出身望族,
耻于来俊臣酷吏出身,
更不愿让门下亲眷与他的市井密友相见,
折损门楣颜面。
今日王氏族亲齐聚府邸宴饮私聚。
门仆得了王氏私下叮嘱,刻意遮掩,躬身搪塞:
“大人早已外出府中,今日不见客,卫郎君请回。”
卫遂忠常年出入府邸,
对来府作息了如指掌,
在门前便听见院内丝竹宴笑之声,
喧闹真切,
并不像来俊臣外出的迹象。
他酒意上涌,
更难堪多年亲信被如此欺瞒轻辱,
一时怒从心起,不顾仆役拦阻,
径直推扉闯入院中。
庭中高朋满座,
王氏族人端坐宴饮,
来俊臣居中主位,神色悠然。
猝不及防被人闯宴,
满堂宴声骤然停歇。
卫遂忠借着酒劲,
当众直言讥刺,言语锋利,
句句戳破王氏门第自持高贵、鄙薄寒微的心思,
当众辱及来俊臣妻族颜面。
满堂王氏亲眷面色难堪,羞愤交加,宴席不欢而散。
来俊臣当着妻族满门被亲信折辱,
他颜面尽失,心中怒火滔天,
当场命府中仆役拘押卫遂忠,
拳脚相加、缚身惩戒。
虽很快碍于旧情将其释放,
可自此,二人多年交情彻底决裂,
嫌隙深种,再无转圜余地。
酒醒之后,夏日风凉,
卫遂忠一身狼狈归家,
心底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惊惧。
他十分了解来俊臣的为人。
此人心性狠戾凉薄,睚眦必报,
半生执掌诏狱,杀人从不留后患。
往日无仇无怨之人,
稍有微隙便会被罗织谋反罪名、抄家灭族,
更何况是当众折辱他颜面、冲撞他妻族的自己。
来日,他必定会将自己灭口,永除后患。
卫遂忠静坐灯下,细思过往种种,越想越是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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